译注/解惠全 张德萍
【说明】

秦二世的残暴腐朽,给人民造成了无穷无尽的灾难。大泽乡陈胜揭竿而起,各地纷纷响应,我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农民起义的烈火迅猛地燃遍全国。项羽,就是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农民大起义中涌现出来的一位英雄,一个悲剧式的英雄。他勇猛善战,叱咤风云,显赫一时,在击败秦军,推翻秦王朝的过程中建立了巨大的功绩;但在推翻秦朝统治以后,他目光短浅,策略错误,企图恢复春秋、战国时代的封建贵族政治,加之烧杀破坏,终于丧失民心,军败身亡。

《项羽本纪》就是通过秦末农民大起义和楚汉之争的宏阔历史场面,生动而又深刻地描述了项羽一生。他既是一个力拔山、气盖世、“近古以来未尝有”的英雄,又是一个性情暴戾、优柔寡断、只知用武不谙机谋的匹夫。司马迁巧妙地把项羽性格中矛盾的各个侧面,有机地统一于这一鸿篇巨制之中,虽然不乏深刻的挞伐,但更多的却是由衷的惋惜和同情。

《项羽本纪》以描绘项羽这一人物的形象、刻划这一人物的性格为主,同时也生动地叙写了战争。披卷读之,既可以闻见战场上的血腥,听到战马的嘶鸣和勇士们的猛吼,又可以看见项羽披甲持戟,嗔目而叱,大呼驰下,溃围,斩将,刈旗的神态与身影。《项羽本纪》正是在广阔的历史背景下写人,在写人的过程中写战争,二者相得益彰。战争因人物而生动、壮观,人物因战争而更显生动、奇伟。

《项羽本纪》在刻划人物性格方面,运用了多种艺术手法。项羽少时的粗疏学浅,长大以后的勇力过人,只是略略几笔带过,直到消灭秦军主力、扭转战局的巨鹿大战,破釜沉舟,威震诸侯,也还只是从侧面用笔,通过写诸侯军的观望、恐惧、畏服,把一个铁骨铮铮的八尺大汉顶天立地地展现在读者眼前。在进行粗线条的钩勒,有意地夸张了整体之后,司马迁便抓住了几个点睛处,工笔细描,刻意求精。鸿门宴场面的极力铺排,垓下之围悲剧气氛的纵笔渲染,乌江自刎时神态的精雕细刻,都写得活灵活现,有形有神,有言有情,形与神、言与情融合一体。

《项羽本纪》是《史记》传记中最精彩的一篇,达到了思想和艺术的高度统一。它犹如一幅逼真传神的英雄肖像画,色彩鲜明;又像一张秦汉之际的政治军事形势图,错综有序。通篇文章气势磅礴,情节起伏,场面壮阔,脉络清楚,疏密相间,语言生动,成为我国文学史上的一篇不朽佳作。文中破釜沉舟、鸿门宴、四面楚歌、乌江自刎等故事,早已家喻户晓,历代传诵。

【译文】

项籍是下相人,字羽。开始起事的时候,他二十四岁。项籍的叔父是项梁,项梁的父亲是项燕,就是被秦将王翦所杀害的那位楚国大将。项氏世世代代做楚国的大将,被封在项地,所以姓项。

项籍小的时候曾学习写字识字,没有学成就不学了;又学习剑术,也没有学成。项梁对他很生气。项籍却说:“写字,能够用来记姓名就行了;剑术,也只能敌一个人,不值得学。我要学习能敌万人的本事。”于是项梁就教项籍兵法,项籍非常高兴,可是刚刚懂得一点兵法的大意,又不肯学到底了。项梁曾经因罪案受牵连,被栎(yuè,音悦)阳县逮捕入狱,他就请蕲(qí,音齐)县狱掾(yuàn,音愿)曹咎写了说情信给栎阳狱掾司马欣,事情才得以了结。后来项梁又杀了人,为了躲避仇人,他和项籍一起逃到吴中郡。吴中郡有才能的士大夫,本事都比不上项梁。每当吴中郡有大规模徭役或大的丧葬事时,项梁经常做主办人,并暗中用兵法部署组织宾客和青年,借此来了解他们的才能。秦始皇游览会稽郡渡浙江时,项梁和项籍一块儿去观看。项籍说:“那个人,我可以取代他!”项梁急忙捂住他的嘴,说:“不要胡说,要满门抄斩的!”但项梁却因此而感到项籍很不一般。项籍身高八尺有余,力大能举鼎,才气超过常人,即使是吴中当地的年轻人也都很惧怕他了。

秦二世元年(前209)七月,陈涉等在大泽乡起义。当年九月,会稽郡守殷通对项梁说:“大江以西全都造反了,这也是上天要灭亡秦朝的时候啊。我听说,做事情占先一步就能控制别人,落后一步就要被人控制。我打算起兵反秦,让您和桓楚统领军队。”当时,桓楚正逃亡在草泽之中。项梁说:“桓楚正在外逃亡,别人都不知道他的去处,只有项籍知道。”于是项梁出去嘱咐项羽持剑在外面等候,然后又进来跟郡守殷通一起坐下,说:“请让我把项籍叫进来,让他奉命去召桓楚。”郡守说:“好吧!”项梁就把项籍叫进来了。呆了不大一会儿,项梁给项籍使了个眼色,说:“可以行动了!”于是项籍拔出剑来斩下了郡守的头。项梁手里提着郡守的头,身上挂了郡守的官印。郡守的部下大为惊慌,一片混乱,项籍一连杀了有一百来人。整个郡府上下都吓得趴倒在地,没有一个人敢起来。项梁召集原先所熟悉的豪强官吏,向他们说明起事反秦的道理,于是就发动吴中之兵起事了。项梁派人去接收吴中郡下属各县,共得精兵八千人。又部署郡中豪杰,派他们分别做校尉、候、司马。其中有一人没有被任用,自己来找项梁诉说,项梁说:“前些日子某家办丧事,我让你去做一件事,你没有办成,所以不能任用你。”众人听了都很敬服。于是项梁做了会稽郡守,项籍为副将,去巡行占领下属各县。

这时候,广陵人召平为陈王去巡行占领广陵,广陵没有归服。召平听说陈王兵败退走,秦兵又快要到了,就渡过长江假托陈王的命令,拜项梁为楚王的上柱国。召平说:“江东之地已经平定,赶快带兵西进攻秦。”项梁就带领八千人渡过长江向西进军。听说陈婴已经占据了东阳,项梁就派使者去东阳,想要同陈婴合兵西进。陈婴,原先是东阳县的令史,在县中一向诚实谨慎,人们称赞他是忠厚老实的人。东阳县的年轻人杀了县令,聚集起数千人,想推举出一位首领,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,就来请陈婴。陈婴推辞说自己没有能力,他们就强行让陈婴当了首领,县中追随的人有两万。那帮年轻人想索性立陈婴为王,为与其他军队相区别,用青巾裹头,以表示是新突起的一支义军。陈婴的母亲对陈婴说:“自从我做了你们陈家的媳妇,还从没听说你们陈家祖上有显贵之人,如今你突然有了这么大名声,恐怕不是吉祥的征兆。依我看,不如去归属谁,起事成功还可以封侯,起事失败也容易逃脱,因为那样你就不是为世所指名注目的人了。”陈婴听了母亲的话,没敢做王。他对军吏们说:“项氏世世代代做大将,在楚国是名门。现在我们要起义成大事,那就非得项家的人不可。我们依靠了名门大族,灭亡秦朝就确定无疑了。”于是军众听从了他的话,把军队归属于项梁。项梁渡过淮河向北进军,黥布、蒲将军也率部队归属于项梁。这样,项梁总共有了六七万人,驻扎在下邳(pī,音批)。

这时候,秦嘉已经立景驹做了楚王,驻扎在彭城以东,想阻挡项梁西进。项梁对将士们说:“陈王最先起义,仗打得不顺利,不知如今在什么地方。现在秦嘉背叛了陈王而立景驹为楚王,这是大逆不道。”于是进军攻打秦嘉。秦嘉的军队战败而逃,项梁率兵追击,直追到胡陵。秦嘉又回过头来与项梁交占,打了一天,秦嘉战死,部队投降。景驹逃跑到梁地,死在那里。项梁接收了秦嘉部队,驻扎在胡陵,准备率军西进攻秦。秦将章邯率军到达栗县,项梁派别将朱鸡石、余樊君去迎战章邯。结果余樊君战死,朱鸡石战败,逃回胡陵。项梁于是率领部队进入薛县,杀了朱鸡石。在此之前,项梁曾派项羽另外去攻打襄城,襄城坚守,不肯投降。项籍攻下襄城后,把那里的军民全部活埋了,然后回来向项梁报告。项梁听说陈王确实已死,就召集各路别将来薛县聚会,共议大事。这时,沛公也在沛县起兵,应召前往薛县参加了聚会。

居鄛(cháo,音巢)人范增,七十岁了,一向家居不仕,喜好琢磨奇计,他前来游说项梁说:“陈胜失败,本来就应该。秦灭六国,楚国是最无罪的。自从楚怀王被骗入秦没有返回,楚国人至今还在同情他;所以楚南公说‘楚国即使只剩下三户人有,灭亡秦国的也一定是楚国’。如今陈胜起义,不立楚国的后代却自立为王,势运一定不会长久。现在您在江东起事,楚国有那么多将士,如众蜂飞起,争着归附您,就是因为项氏世世代代做楚国大将,一定能重新立楚国后代为王。”项梁认为范增的话有道理,就到民间寻找楚怀王的嫡孙熊心,这时熊心正在给人家牧羊,项梁找到他以后,就袭用他祖父的谥号立他为楚怀王,这是为了顺应楚国民众的愿望。陈婴做楚国的上柱国,封给他五个县,辅佐怀王建都盱台(xūyí,音虚宜)。项梁自己号称武信君。

过了几个月,项梁率兵去攻打亢父(gāngfǔ,音刚甫),又和齐将田荣、司马龙且(jū,音居)的军队一起去援救东阿,在东阿大败秦军。田荣立即率兵返回齐国,赶走了齐王假。假逃亡到楚国。假的相田角逃亡到赵国。田角的弟弟田间本来是齐国大将,留住在赵国不敢回齐国来。田荣立田儋(dān,音担)的儿子田市为齐王。项梁击破东阿附近的秦军以后,就去追击秦的败军。他多次派使者催促齐国发兵,想与齐军合兵西进。田荣说:“楚国杀掉田假,赵国杀掉田角、田间,我才出兵。”项梁说:“田假是我们盟国的王,走投无路来追随我,我不忍心杀他。”赵国也不肯杀田角、田间来跟齐国做交易。齐国始终不肯发兵帮助楚军。项梁派沛公和项羽另外去攻打城阳,屠戮了这个县。又向西进,在濮阳以东打败了秦军,秦收拾败兵退入濮阳城。沛公、项羽就去打定陶。定陶没有打下,又离开定陶西进,沿路攻取城邑,直到雍丘,打败秦军,杀了李由。然后回过头来攻打外黄,没有攻下。

项梁自东阿出发西进,等来到定陶时,已两次打败秦军,项羽等又杀了李由,因此更加轻视秦军,渐渐显露出骄傲的神态。宋义于是规谏项梁说:“打了胜仗,将领就骄傲,士卒就怠惰,这样的军队一定要吃败仗。如今士卒有点怠惰了,而秦兵在一天天地增加,我替您担心啊!”项梁不听,却派宋义出使齐国。宋义在路上遇见了齐国使者高陵君显,问道:“你是要去见武信君吧?”回答说:“是的。”宋义说:“依我看,武信君的军队必定要失败。您要是慢点儿走就可以免于身死,如果走快了就会赶上灾难。”秦朝果然发动了全部兵力来增援章邯,攻击楚军,在定陶大败楚军,项梁战死。沛公、项羽离开外黄去攻打陈留,陈留坚守,攻不下来。沛公和项羽一块儿商量说:“现在项梁的军队被打败了,士卒都很恐惧。”就和吕臣的军队一起向东撤退。吕臣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东边,项羽的军队驻扎在彭城西边,沛公军队驻扎在砀(dàng,音荡)县。章邯打败项梁军队以后,认为楚地的军队不值得忧虑了,于是渡过黄河北进攻赵,大败赵军。这时候,赵歇为王,陈余为大将。张耳为国相,都逃进钜鹿城。章邯命令王离、涉间包围了钜鹿,自己的军队驻扎在钜鹿南边,筑起两边有墙的甬道给他们输送粮草。陈余作为赵国的大将,率领几万名士卒驻扎在钜鹿北边,这就是所谓的河北军。

楚军在定陶战败以后,怀王心里害怕,从盱台前往彭城,合并项羽、吕臣的军队亲自统率。任命吕臣为司徒,吕臣的父亲吕青为令尹。任命沛公为砀郡长,封为武安侯,统率砀郡的军队。先前,宋义在路上遇见的那位齐国使者高陵君显正在楚军中,他求见楚王说:“宋义曾猜定武信君的军队必定失败,没过几天,就果然战败了。在军队没有打仗的时候,就能事先看出失败的征兆,这可以称得上是懂得用兵了。”楚怀王召见宋义,跟他商计军中大事,非常欣赏他,因而任命他为上将军;项羽为鲁公,任次将,范增任末将,去援救赵国,其他各路将领都隶属于宋义,号称卿子冠军。部队进发抵达安阳,停留四十六天不向前进。项羽说:“我听说秦军把赵王包围在钜鹿城内,我们应该赶快率兵渡过黄河,楚军从外面攻打,赵军在里面接应,打垮秦军是确定无疑的。”宋义说:“我认为并非如此。能叮咬大牛的牛虻却损伤不了小小的虮虱。如今秦国攻打赵国,打胜了,士卒也会疲惫;我们就可以利用他们的疲惫;打不胜,我们就率领部队擂鼓西进,一定能歼灭秦军。所以,现在不如先让秦、赵两方相斗。若论披坚甲执锐兵,勇战前线,我宋义比不上您;若论坐于军帐,运筹决策,您比不上我宋义。”于是通令全军:“凶猛如虎,违逆如羊,贪婪如狼,倔强不听指挥的,一律斩杀。”又派儿子宋襄去齐国为相,亲自送到无盐,置备酒筵,大会宾客。当时天气寒冷,下着大雨,士卒一个个又冷又饿。项羽对将士说:“我们大家是想齐心合力攻打秦军,他却久久停留不向前进。如今正赶上荒年,百姓贫困,将士们吃的是芋艿掺豆子,军中没有存粮,他竟置备酒筵,大会宾客,不率领部队渡河去从赵国取得粮食,跟赵合力攻秦,却说‘利用秦军的疲惫’。凭着秦国那样强大去攻打刚刚建起的赵国,那形势必定是秦国攻占赵国。赵国被攻占,秦国就更加强大,到那时,还谈得上什么利用秦国的疲惫?再说,我们的军队刚刚打了败仗,怀王坐不安席,集中了境内全部兵卒粮饷交给上将军一个人,国家的安危,就在此一举了。可是上将军不体恤士卒,却派自己的儿子去齐国为相,谋取私利,这次不是国家真正的贤良之臣。”项羽早晨去参见上将军宋义,就在军帐中,斩下了他的头,出来向军中发令说:“宋义和齐国同谋反楚,楚王密令我处死他。”这时候,将领们都畏服项羽,没有谁敢抗拒,都说:“首先把楚国扶立起来的,是项将军家。如今又是将军诛灭了叛乱之臣。”于是大家一起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。项羽派人去追赶宋义的儿子,追到齐国境内,把他杀了。项羽又派桓楚去向怀王报告。楚怀王无奈,
让项羽作了上将军,当阳君、蒲将军都归属项羽。

项羽诛杀了卿子冠军,威震楚国,名扬诸侯。他首先派遣当阳君、蒲将军率领二万人渡过漳河,援救钜鹿。战争只有一些小的胜利,陈余又来请求增援。项羽就率领全部军队渡过漳河,把船只全部弄沉,把锅碗全部砸破,把军营全部烧毁,只带上三天的干粮,以此向士卒表示一定要决死战斗,毫无退还之心。部队抵达前线,就包围了王离,与秦军遭遇,交战多次,阻断了秦军所筑甬道,大败秦军,杀了苏角,俘虏了王离。涉间拒不降楚,自焚而死。这时,楚军强大居诸侯之首,前来援救钜鹿的诸侯各军筑有十几座营垒,没有一个敢发兵出战。到楚军攻击秦军时,他们都只在营垒中观望。楚军战士无不一以当十,士兵们杀声震天,诸侯军人人战慄胆寒。项羽在打败秦军以后,召见诸侯将领,当他们进入军门时,一个个都跪着用膝盖向前走,没有谁敢抬头仰视。自此,项羽真正成了诸侯的上将军,各路诸侯都隶属于他。

章邯的军队驻扎在棘原,项羽的军队驻扎在漳河南,两军对阵,相持未战。由于秦军屡屡退却,秦二世派人来责问章邯。章邯害怕了,派长史司马欣回朝廷去请示公事。司马欣到了咸阳,被滞留在宫外的司马门呆了三天,赵高竟不接见,心有不信任之意。长史司马欣非常害怕,赶快奔回棘原军中,都没敢顺原路走,赵高果然派人追赶,没有追上。司马欣回到军中,向章邯报告说:“赵高在朝廷中独揽大权,下面的人不可能有什么作为。如今仗能打胜,赵高必定嫉妒我们的战功;打不胜,我们更免不了一死。望您认真考虑这情况!”这时,陈馀也给章邯写了封信,说:“白起身为秦国大将,南征攻陷了楚都鄢郢,北征屠灭了马服君赵括的军队,打下的城池,夺取的土地,数也数不清,最后还是惨遭赐死。蒙恬也是秦国大将,北面赶跑了匈奴,在榆中开辟了几千里的土地,最终也被杀害于阳周。这为什么呢?就是因为他们战功太多,秦朝廷不可能每个人都予以封赏,所以就从法律上找藉口杀了他们。如今将军您做秦将已三年了,士卒伤亡损失以十万计,而各地诸侯一时并起,越来越多。那赵高一向阿庚奉承,时日已久,如今形势危急,他也害怕秦二世杀他,所以想从法律上找藉口,杀了将军来推卸罪责,让别人来代替将军以免去他自己的灾祸。将军您在外时间长久,朝廷里跟您有嫌隙的人就多,有功也是被杀,无功也是被杀。而且,上天要灭秦,不论是智者,还是愚者,谁都明了。现在将军您在内不能直言进谏,在外已成亡国之将,孤自一人支撑着却想维持长久,难道不可悲吗?将军您不如率兵掉转回头,与诸侯联合,订立和约一起攻秦,共分秦地,各自为王,南面称孤,这跟身受刑诛,妻儿被杀相比,哪个上算呢?”章邯犹疑不决,秘密派军候始成,到项羽那里去,想要订立和约。和约没有成功,项羽命令蒲将军日夜不停地率兵渡过三户津,在漳河之南驻扎下来,与秦军交战,再次击败秦军。项羽率领全部军兵在汙(yú,音于)水攻击秦军,把秦军打得大败。

章邯又派人来求见项羽,想订和约。项羽召集军官们商议说:“部队粮草不多,我想答应他们来订约。”军官们都说:“好。”项羽就和章邯约好日期在洹(huán,音桓)水南岸的殷墟上会晤。订完了盟约,章邯见了项羽,禁不住流下眼泪,向项羽述说了赵高的种种劣行。项羽封章邯为雍王,安置在项羽的军中。任命司马欣为上将军,统率秦军担当先头部队。

部队到了新安。诸侯军的官兵以前曾经被征徭役,驻守边塞,路过秦中时,秦中官兵很多人对待他们不像样子,等到秦军投降之后,诸侯军的官兵很多人就借着胜利的威势,象对待奴隶一样地使唤他们,随意侮辱。秦军官兵很多人私下议论:“章将军骗我们投降了诸侯军,如果能入关灭秦,倒是很好;如果不能,诸侯军俘虏我们退回关东,秦朝廷必定会把我们父母妻儿全部杀掉。”诸侯军将领们暗地访知秦军官兵的这些议论,就报告了项羽。项羽召集黥布、蒲将军商议道:“秦军官兵人数仍很多,他们内心里还不服,如果到了关中不听指挥,事情就危险了,不如把他们杀掉,只带章邯、长史司马欣、都尉董翳(yì,音益)进入秦地。”于是楚军趁夜把秦军二十余万人击杀坑埋在新安城南。

项羽带兵西行,要去夺取平定秦地。到了函谷关,关内有士兵把守,没能进去。又听说沛公已经攻下了咸阳,项羽非常生气,就派当阳君等攻打函谷关。这样,项羽才进了关,一直到戏水之西。当时,沛公的军队驻扎在霸上,没能跟项羽相见。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告诉项羽说:“沛公想在关中称王,让秦王子婴为相,珍奇宝物都占为己有了。”项羽大为愤怒,说:“明天准备酒食,好好犒劳士卒,给我把沛公的部队打垮!”这时候,项羽有兵卒四十万,驻扎在新丰鸿门;沛公有兵卒十万,驻扎在霸上。范增劝项羽说:“沛公住在山东的时候,贪图财货,宠爱美女。现在进了关,财物什么都不取,美女也没亲近一个,看这势头他的志气可不小啊。我让人觇望他那边的云气,都呈现为龙虎之状,五色斑斓,这是天子的瑞气呀。希望您赶快进攻,不要错失良机!”

楚国的左尹项伯,是项羽的叔父,一向跟留侯张良要好。张良这时正跟随沛公,项伯连夜驱马跑到沛公军中,私下会见张良,把事情全都告诉了他,想叫张良跟他一起离开。项伯说:“不要跟沛公一块儿送死啊。”张良说:“我是为韩王来护送沛公的,沛公如今情况危急,我若逃走就太不仁不义了,不能不告诉他。”张良于是进入军帐,把项伯的话全部告诉了沛公。沛公大为吃惊,说:“该怎么办呢?”张良说:“是谁给您出的派兵守关这个主意?”沛公说:“是一个浅陋小人劝我说:‘守住函谷关,不要让诸侯军进来,您就可以占据整个秦地称王了。’所以我听了他的话。”张良说:“估计您的兵力敌得过项王吗?”沛公沉默不语,过了一会说:“当然敌不过,那怎么办呢?”张良说:“请让我前去告诉项伯,就说沛公是不敢背叛项王的。”沛公说:“您怎么跟项伯有交情呢?”张良说:“还是在秦朝的时候,我们就有交往,项伯杀了人,我使他免了死罪。如今情况危急,幸好他来告诉我。”沛公说:“你们两人谁的年龄大?”张良说:“他比我大。”沛公说:“您替我请他进来,我要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。”张良出去请项伯。项伯进来与沛公相见。沛公捧着酒杯,向项伯献酒祝寿,又定下了儿女婚姻。沛公说:“我进驻函谷关以后,连秋毫那样细小的东西都没敢动,登记了官民的户口,查封了各类仓库,只等着项将军到来。我所以派将守关,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窜入和意外的变故。我们日夜盼着项将军到来,哪里敢谋反啊!希望您详细转告项将军,我是绝不敢忘恩负义的。”项伯答应了,对沛公说:“明天可千万要早点来向项王道歉。”沛公说:“好吧。”于是项伯又乘夜离开,回到军营中,把沛公的话一一报告了项王。接着又说:“如果不是沛公先攻破关中,您怎么敢进关呢?如今人家有大功反而要攻打人家,这是不符合道义的,不如就此好好对待他。”项王答应了。

第二天一清早,沛公带着一百多名侍从人马来见项王,到达鸿门,向项王培罪说:“我跟将军合力攻秦,将军在河北作战,我在河南作战。却没想到我能先入关攻破秦朝,能够在这里又见到您。现在是有小人说了什么坏话,才使得将军和我之间产生了嫌隙。”项王说:“是您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,不然我怎么会这样!”项王当日就让沛公留下一起喝酒。项王、项伯面朝东坐,亚父面朝南坐。亚父即范增。沛公面朝北坐,张良面朝西陪侍着。范增好几次给项王递眼色,又好几次举起身上佩戴的玉块向他示意,项王只是沉默着,没有反应。范增起身出去,叫来项庄,对他说:“君王为人心肠太软,你进去上前献酒祝寿,然后请求舞剑,趁机刺击沛公,把他杀死在坐席上。不然的话,你们这班人都将成为人家的俘虏啦。”项庄进来,上前献酒祝寿。祝酒完毕,对项王说:“君王和沛公饮酒,军营中没有什么可以娱乐的,就让我来舞剑吧。”项王说:“那好。”项庄就拔剑起舞,项伯也拔剑起舞,常常用身体掩护沛公,项庄没有办法刺击沛公。见此情景,张良走到军门,找来樊哙。樊哙问道:“今天的事情怎么样?”张良说:“很危急!现在项庄正在舞剑,他一直在打沛公的主意呀!”樊哙说:“这么说太危险啦!让我进去,我要跟沛公同生死!”樊哙带着宝剑拿着盾牌就往军门里闯。交叉持戟的卫士想挡住不让他进去,樊哙侧过盾牌往前一撞,卫士们仆倒在地,樊哙于是闯进军门,挑开帷帐面朝西站定,睁圆眼睛怒视项王,头发根根竖起,两边眼角都要睁裂了。项王伸手握住宝剑,挺直身子,问:“这位客人是干什么的?”张良说:“是沛公的护卫樊哙。”项王说:“真是位壮士!赐他一杯酒!”手下的人给他递上来一大杯酒。樊哙拜谢,起身站着喝了。项王说:“赐他一只猪肘!”手下的人递过来一只整猪肘。樊哙把盾牌反扣在地上,把猪肘放在上面,拔出剑来边切边吃。项王说:“好一位壮士!还能再喝吗?”樊哙说:“我连死都不在乎,一杯酒又有什么可推辞的!那秦王有虎狼一样凶狠之心,杀人无数,好象唯恐杀不完;给人加刑,好象唯恐用不尽,天下人都叛离了他。怀王曾经和诸将约定说‘先击败秦军进入咸阳,让他在关中为王。’如今沛公先击败秦军进入咸阳,连毫毛那么细小的财物都没敢动,封闭秦王宫室,把军队撤回到霸上,等待大王您的到来。特地派遣将士把守函谷关,为的是防备其他盗贼窜入和意外的变故。沛公如此劳苦功高,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,您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,要杀害有功之人。这只能是走秦朝灭亡的老路,我私下认为大王您不会采取这种做法!”一番
话说得项王无话回答,只是说:“坐!坐!”樊哙挨着张良坐下来。坐了一会儿,沛公起身上厕所,顺便把樊哙叫了出来。

沛公出来后,项王派都尉陈平来叫沛公。沛公对樊哙说:“现在我出来,没有来得及告辞,怎么办?”樊哙说:“干大事不必顾及小的礼节,讲大节无须躲避小的责备,如今人家好比是刀子砧板,而我们好比是鱼是肉,还告辞干什么!”于是一行人离开那里,让张良留下来向项王致歉。张良问:“大王来的时候带了什么礼物?”沛公说:“我拿来白璧一双,准备献给项王;玉斗一对,准备献给亚父。正赶上他们发怒,没敢献上。您替我献上吧。”张良说:“遵命。”这时候,项王部队驻扎在鸿门一带,沛公的部队驻扎在霸上,相距四十里。沛公扔下车马、侍从,脱身而走,他独自一人骑马,樊哙、夏侯婴、靳强、纪信等四人手持剑盾,跟在后面徒步奔跑,从骊山而下,顺着芷阳抄小路而行。沛公临行前对张良说:“从这条路到我们军营,超不过二十里。估计我们到了军营,您就进去。”沛公等一行离开鸿门,抄小路回到军营,张良进去致歉,说道:“沛公酒量不大,喝得多了点,不能跟大王告辞了。谨让臣下张良捧上白璧一双,恭敬地献给大王足下;玉斗一对,恭敬地献给大将军足下。”项王问道:“沛公在什么地方?”张良答道:“听说大王有意责怪他,他就脱身一个人走了,现在已经回到军营。”项王接过白璧,放在座位上;亚父接过玉斗,扔在地上,拔出剑来撞碎了,说:“唉!项庄这班小子没法跟他们共谋大事,夺取项王天下的,一定是沛公了。我们这班人就要成为俘虏了!”沛公回到军中,立即杀了曹无伤。

过了几天,项羽率兵西进,屠戮咸阳城,杀了秦降王子婴,烧了秦朝宫室,大火三个月都不熄灭;劫掠了秦朝的财宝、妇女,往东走了。有人劝项王说:“关中这块地方,有山河为屏障,四方都有要塞,土地肥沃,可以建都成就霸业。”但项王看到秦朝宫室都被火烧得残破不堪,又思念家乡想回去,就说:“富贵不回故乡,就象穿了锦绣衣裳而在黑夜中行走,别人谁知道?”那个劝项王的人说:“人说楚国人象是猕猴戴了人的帽子,果真是这样。”项王听见这话,把那个人扔进锅里煮死了。

项王派人向怀王禀报破关入秦的情况。怀王说:“就按以前约定的那样办。”于是项王给怀王一个徒具虚名的尊贵称号叫义帝。项王打算自己称王,就先封手下诸将相为王,并对他们说:“天下发动起义之初,暂时立诸侯的后代为王,为的是讨伐秦朝。然而身披坚甲,手持利兵,带头起事,暴露山野,三年在外,灭掉秦朝,平定天下,都是靠各位将相和我项籍的力量啊。义帝虽说没有什么战功,但分给他土地让他做王,本来也是应该的。”诸将都说:“好。”于是就分封天下,立诸将为侯王。项王、范增担心沛公据有天下,然而鸿门之会已经和解了,又不乐意违背当初的约定,怕诸侯背叛,于是暗中谋划道:“巴、蜀两郡道路险阻,秦朝流放的人都居住在蜀地。”又说:“巴、蜀也算关中的地盘。”因此就立沛公为汉王,统治巴、蜀、汉中之地,建都南郑。又把关中分为三块,封秦朝三名降将为王以阻断汉王的东出之路。项王立章邯为雍王,统治咸阳以西的地区,建都废丘。长史司马欣,以前是栎阳狱掾,曾经对项梁有恩;都尉董翳,当初曾劝章邯投降楚军。因此,立司马欣为塞王,统治咸阳以东到黄河的地区,建都栎阳;立董翳为翟(dí,音狄)王,统治上郡,建都高奴。改立魏王豹为西魏王,统治河东,建都平阳。瑕丘申阳,本是张耳宠幸的大臣,首先攻下河南郡,在黄河岸边迎接楚军,所以立申阳为河南王,建都洛阳。韩王成仍居旧都,建都阳翟。赵将司马卬平定河内,屡有战功,因此立司马卬为殷王,统治河内,建都朝歌。改立赵王歇为代王。赵相张耳一向贤能,又跟随项羽入关,因此立张耳为常山王,统治赵地,建都襄国。当阳君黥布做楚将,战功在楚军中一直属第一,因此立黥布为九江王,建都六县。鄱(pó,音婆)君吴芮(ruì,音锐)率领百越将士协助诸侯,又跟随项羽入关,因此立吴芮为衡山王,建都邾(zhū,音朱)县。义帝的柱国共(gōng,音恭)敖率兵攻打南郡,战功多,因此立共敖为临江王,建都江陵。改立燕王韩广为辽东王。燕将臧荼跟随楚军救赵,又随军入关,因此立臧荼为燕王,建都蓟县。改立齐王田市为胶东王,齐将田都随楚军一起救赵,接着又随军入关,因此立田都为齐王,建都临菑(zī,音滋)。当初被秦朝灭亡的齐王建之孙田安,在项羽渡河救赵的时候,曾攻下济水之北的几座城池,率领他的军队投降了项羽,因此立田安为济北王,建都博阳。田荣多次有背于项梁,又不肯率兵跟随楚军攻打秦军,因此不封。成安君陈余因与张耳抵牾抛弃将印而离去,也不跟随楚军入关,但他一向以贤能闻名,又对赵国有功,知道他在南皮
,因此把南皮周围的三个县封给他。番(pó,音婆)君吴芮的部将梅鋗(xuān,音宣)战功多,因此封他为十万户侯。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,统治九个郡,建都彭城。

汉元年(前206)四月,诸侯受封已毕,在大将军的旗帜下罢兵,分别前往各自的封国。项王出了函谷关,来到自己的封国,派人去让义帝迁都,说:“古时候,帝王拥有的土地是纵横各千里,而且一定要居住在河流的上游。”让使者把义帝迁徙到长沙郴(chēn,音琛)县去。使者催促义帝起程,左右群臣渐渐叛离了他,项王于是秘密派衡山王、临江王把义帝截杀于大江之中。韩王成没有军功,项王不让他到封国去,带他一起到了彭城,废为侯,不久又杀了他。臧荼到了封国,就驱逐韩广去辽东,韩广不听从,臧荼在无终杀了他,把他的土地并为己有。

田荣听说项羽改封齐王市到胶东,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,非常愤怒,不肯把齐王迁往胶东,就占据了齐地,起而反楚,迎头攻击田都。田都逃往楚国。齐王市害怕项王,偷偷向胶东逃去,奔赴封国。田荣发怒,就追赶他,把他杀死在即墨。田荣于是自立为齐王,又向西进攻并杀死济北王田安,全部统治了三齐之地。田荣把将军印授给彭越,让他在梁地反楚。陈余私下派张同、夏说(yuè,音悦)劝齐王田荣说:“项羽主持天下事,不公道。现在把以前的诸侯王都封在坏地方,而把他自己的群臣诸将都封在好地方,驱逐了原来的君主赵王,让他往北徙居到代地,我认为这样是不合适的。听说大王您已起兵反楚,而且不听从项羽的不义之命,希望大王您接济我一部分兵力,让我去攻打常山,恢复赵王原有的地盘。我愿用我们的国土给你们齐国作屏障。”齐王答应了,就派兵赴赵。陈余发动三县全部兵力,跟齐军合力攻打常山,把常山王打得大败。张耳逃走去归附汉王。陈余从代地把原赵王歇接回赵国。赵王因此立陈余为代王。

这时,汉王率军顺原路返回关中,平定了三秦,项羽听说汉王已经兼并了关中,将要东进,齐国、赵国又都背叛了自己,非常生气。于是用以前的吴县令郑昌为韩王,抵挡汉军。命萧公角等攻打彭越,彭越打败了萧公角等。汉王派张良去夺取韩地,并送给项王一封信说:“汉王失去了做关中王的封职,所以想要得到关中,若能遵循以前约定,就立即停下来,不该再向东进。”又把齐、梁二地的反叛书送给项王,说:“齐国想要跟赵国一起灭掉楚国。”楚军因此就放弃了西进的打算,向北去攻打齐国了。项王向九江王黥布征调部队。黥布推托有病,不肯亲自去,只派部将率领几千人前往。项王因此怨恨黥布。汉二年冬天,项羽向北到达城阳,田荣也带领部队来与项羽决战。田荣没有打胜,逃到平原,平原的百姓把他杀了。项羽于是北进,烧平了齐国的城市房屋,全部活埋了田荣手下投降的士兵,掳掠了齐国的老弱妇女。项羽夺取齐地直到北海,杀死了许多人,毁灭了许多地方。齐国人聚集起来,一起造项羽的反。这时候,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了齐军逃散的士卒共有几万人,在城阳反击楚军。项王因此而停下来,但一连打了几仗都没打下。

这一年春天,汉王率领五个诸侯国的兵马,共五十六万人,向东进兵讨伐楚国。项王听到这个消息,就命令诸将攻打齐国,他自己又率领精兵三万人向南从鲁县穿过胡陵。四月,汉军已全部进入彭城,掳掠那里的财宝、美人,每天摆酒席大会宾客。项王引兵西行奔向萧县,从早晨开始,一边攻打汉军,一边向东推进,打到彭城,已是中午,把汉军打得大败。汉军四处逃散,前后相随掉进穀水、泗水,楚军杀了汉兵卒十多万人。汉兵向南逃入山地,楚军又追击到灵壁东面的睢水边上。汉军后退,由于楚军的逼挤,很多人被伤杀,汉军士卒十余万人都掉进睢水,睢水因被堵塞都不向前流动了。楚军把汉王里外围了三层。就在此时,狂风从西北方向刮起,摧折树木,掀毁房舍,飞沙走石,刮得天昏地暗,白天变成了黑夜,向着楚军迎面扑来。楚军大乱,队阵崩溃,这样,汉王才得以带领几十名骑兵慌忙逃离战场。汉王原打算从沛县经过,接取家眷向西逃,楚军也派人追到沛县,去抓汉王的家眷;但汉王家眷已经逃散,没有跟汉王见面。汉王在路上遇见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,就把他们带上车,一块儿西逃。楚军骑兵追赶汉王,汉王感到情况危急,就把孝惠帝、鲁元公主、推落车下,滕公夏侯婴每次都下车把他俩重新扶上车,这样推下扶上有好几次。滕公对汉王说:“虽然情况危急,马也不能赶得再快,可是,怎么能把他们扔掉呢?”就这样,姐弟俩才得以脱险。汉王等人到处寻找太公、吕后,没有找见。审食其(yì jī,音异基),跟随着太公、吕后抄小路走,也在寻找汉王,却偏偏碰上了楚军。楚军就带着他们回来,向项王报告。项王一直把他们留置在军中当作人质。

这时候,吕后的哥哥周吕侯为汉王带兵驻守下邑,汉王顺小路去投奔他,渐渐地收集汉军士卒。到荥阳时,各路败军都已会集在这里,萧何也把关中没有载入兵役名册的老弱人丁全部都带到荥阳,汉军重又大振。楚军从彭城出发,一路上经常借着胜利的威势追击败逃的汉兵。可在荥阳南面的京邑、索邑之间与汉军打了一仗,汉军打败了楚军,楚军因此不能越过荥阳向西推进。项王去援救彭城,追赶汉王到荥阳,这时田横也得以恢复了齐地,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。汉王在彭城失败的时候,诸侯又都归附楚而背叛了汉。汉王驻扎在荥阳,筑起两边有墙的甬道,和黄河南岸相连接,用以取得敖仓的粮食。汉三年(前204),项王多次侵夺汉王的甬道,汉王粮食匮乏,心里恐慌,请求讲和,条件是把荥阳以西的地盘划归汉王。

项王打算接受这个条件。历阳侯范增说:“汉军容易对付了,如果现在把它放走,而不征服它,以后一定会后悔的!”项王和范增立即包围了荥阳。汉王很担心,就用陈平计策离间项王。项王的使者来了,汉王让人准备了特别丰盛的酒筵,端过来刚要进献,一见使者又装作惊愕的样子说道:“我们以为是亚父的使者,没想到却是项王的使者。”把酒筵重又撤回,拿来粗劣的饭食给项王使者吃。使者回去向项王报告,项王竟真的怀疑范增和汉王有私情,渐渐地把他的权力剥夺了。范增非常气愤,说:“天下事大局已定,君王您自己看着办吧。希望您把这把老骨头赐还给我,让我回乡为民吧。”项王答应了他的请求。范增启程走了,还没走到彭城,由于背上毒疮发作而身亡。

汉将纪信给汉王出主意说:“形势危急,请让我假扮成大王去替您诓骗楚兵,您可以趁机逃走。”于是汉王趁夜从荥阳东门放出二千名身披铠甲的女子,楚兵立即从四面围打上去。纪信乘坐着天子所乘的黄屋车,车辕横木左方插着有毛羽装饰的旗帜,说:城中粮食已经吃光了,汉王投降。”楚军一起欢呼万岁。汉王这时也带着几十名骑兵从城的西门逃出,逃到成皋。项王见到纪信,问道:“汉王在哪儿?”纪信说:“汉王已经出城。”项王把纪信烧死了。

汉王派御史大夫周苛、枞(cōng,音聪)公、魏豹等把守荥阳。周苛、枞公商议道:“魏豹是已经叛变过的国家的君王,难以和他一块守城。”就一起杀了魏豹。楚军攻下荥阳城,活捉了周苛。项王对周苛说:“给我做将军吧,我任命你为上将军,封你为三万户侯。”周苛骂道:“你若不快快投降汉王,汉王就要俘虏你了,你不是汉王的对手。”项王发怒,煮死周苛,把枞公也一块儿杀了。

汉王逃出荥阳后,向南跑到宛县、叶(旧读shè,音涉)县遇到九江王黥布,一边行进,一边收集士兵,重又进入成皋,守在那里。汉四年(前203),项王进兵包围城皋。汉王逃走,一个人带着滕公出了成皋北门,渡过黄河,逃向修武,去投奔张耳、韩信的部队。诸将也陆续逃出成皋,追随汉王。楚军因此拿下成皋,想要西进。汉王派兵在巩县抵抗,阻断了楚军西进的去路。

这时候,彭越渡过黄河,在东阿攻打楚军,杀了楚国将军薛公。项王于是亲自率兵东进攻打彭越。汉王得到淮阴侯的部队,想要渡黄河南进。郑忠劝阻汉王,汉王才停止南进,在黄河北岸修筑营垒驻扎下来。汉王派刘贾率兵去增援彭越,烧毁了楚军的粮草辎重。项王继续东进,打败了刘贾,赶跑了彭越。汉王这时就率领部队渡过黄河,又拿下了成皋,在西广武扎营,就近取食敖仓的粮食。项王东击彭越,打败了刘贾,已经平定了东方,现在又回过头来西进,在东广武与汉军隔着广武涧扎下营来,两军各自坚守,持续了好几个月。

就在这个时候,彭越几次往返梁地,断绝了楚军的粮食,项王为此深感忧虑。他做了一张高腿案板,把汉王父亲太公搁置在上面,向汉王宣告说:“现在你如果不赶快投降,我就把太公煮死。”汉王说:“我和项羽作为臣子一块接受了怀王命令,曾说‘相约结为兄弟’,这样说来,我的老子也就是你的老子,如果你一定要煮了你的老子,就希望你能分给我一杯肉汤。”项王大怒,要杀太公。项伯说:“天下事还不知道怎么样,再说要夺天下的人是不顾及家的,即使杀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好处,只会增加祸患罢了。”项王听从了项伯的话。

楚、汉长久相持,胜负未决。年轻人厌倦了长期军旅生活,老弱也因水陆运输而十分疲惫。项王对汉王说:“天下纷纷乱乱好几年,只是因为我们两人的缘故。我希望跟汉王挑战,决一雌雄。再不要让百姓老老小小白白地受苦啦。”汉王笑着回绝说:“我宁愿斗智,不能斗力。”项王让勇士出营挑战,汉军有善于骑射的楼烦,楚兵挑战好几次,楼烦每次都把他们射死。项王大怒,就亲自披甲持戟出营挑战。楼烦搭箭正要射,项王瞪大眼睛向他大吼一声,楼烦吓得眼睛不敢正视,两只手不敢放箭,转身逃回营垒,不敢再出。汉王派人私下打听,才知道原来是项王。汉王大为吃惊。这时项王就向汉王那边靠近,分别站在广武涧东西两边互相对话。汉王一桩一桩地列举了项王的罪状,项王很生气,要和汉王决一战。汉王不听,项王埋伏下的弓箭手射中了汉王。汉王受了伤,跑进成皋。

项王听说淮阴侯韩信已经攻克了河北,打败了齐、赵两国,而且正准备向楚军进攻,就派龙且前去迎击。淮阴侯与龙且交战,汉骑将灌婴也赶来了,把楚军打得大败,杀了龙且。韩信趁此机会自立为王。项王听到龙且军败的消息,心里害怕了,派盱台人武涉前去游说淮阴侯,劝他联楚背汉,与楚汉三分天下。淮阴侯不听。这时候,彭越又返回梁地,断绝了楚军的粮食。项王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说:“你们要谨慎地守住成皋,如果汉军挑战,千万不要和他们交战,只要别让他们东进就行。十五天之内,我一定杀死彭越,平定梁地,回来再跟将军们会合。”于是带兵向东进发,一路上攻打陈留、外黄。

外黄起先不归顺,过了几天终于投降了。项王很生气,命男子十五岁以上的全部到城东去,要把他们活埋了。外黄县令门客的儿子十三岁,前去劝说项王,说道:“彭越凭强力威胁外黄,外黄人害怕,所以才姑且投降,为的是等待大王。如今大王来了,又要全部活埋他们,百姓哪儿还会有归附之心呢?从这往东,梁地十几个城邑的百姓都会很害怕,就没有人肯归附您了。”项王认为他的话对,就赦免了准备活埋的那些人。项王东进睢阳县,睢阳人听到这情况都争着归附项王。汉军果然多次向楚军挑战,楚军都没出来。汉军就派人去辱骂他们,一连五六天,大司马曹咎忍不住气愤,派兵渡汜水。士卒刚渡过一半,汉军出击,大败楚军,缴获楚军的全部物资。大司马曹咎、长史董翳、塞王司马欣等,都在汜水边上自刎了。大司马曹咎,就是原来的蕲县狱椽,长史司马欣就是以前的栎阳狱吏,两个人都曾经对项梁有恩,所以项王信任他们。这时候,项王在睢阳听说海春侯的军队被打败了,就带兵往回赶。汉军当时正把楚将钟离昧(mèi,音妹)包围在荥阳东边,项王赶到,汉军害怕楚军,全部逃入附近的山地。

此时汉军士卒气盛,粮草充足,项王士卒疲惫,粮食告绝。汉王派陆贾去劝说项王,要求放回太公,项王不答应。汉王又派侯公去劝说项王,项王才跟汉王定约,平分天下,鸿沟以西的地方划归汉,鸿沟以东的地方划归楚。项王同意了这个条件之后,立即放回了汉王的家属。汉军官兵都呼喊万岁。汉王于是封侯公为平国君,让他隐匿起来,不肯再跟他见面。说:“这个人是天下的善辩之士,他呆在哪国,就会使哪国倾覆,所以给他个称号叫平国君。”项王订约后,就带上队伍罢兵东归了。

汉王也想撤兵西归,张良、陈平劝他说:“汉已据天下的大半,诸侯又都归附于汉。而楚军已兵疲粮尽,这正是上天亡楚之时。不如索性趁此机会把它消灭。如果现在放走项羽而不打他,这就是所谓的养虎给自己留下祸患。”汉王听从了他们的建议。汉五年(前202),汉王追赶项王到阳夏南边,让部队驻扎下来,并和淮阴侯韩信、建成侯彭越约好日期会合,共同攻打楚军。汉军到达固陵,而韩信、彭越的部队没有来会合。楚军攻打汉军,把汉军打得大败。汉王又逃回营垒,掘深壕沟坚守。汉王问张良道:“诸侯不遵守约定,怎么办?”张良回答说:“楚军快被打垮了,韩信和彭越还没有得到分封的地盘,所以,他们不来是很自然的。君王如果能和他们共分天下,就可以让他们立刻前来。如果不能,形势就难以预料了。君王如果把从陈县以东到海滨一带地方都给韩信,把睢阳以北到穀城的地方给彭越,使他们各自为自己而战,楚军就容易被打败了。”汉王说:“好。”于是派出使者告诉韩信、彭越说:“你们跟汉王合力击楚,打败楚军之后,从陈县往东至海滨一带地方给齐王,睢阳以北至穀城的地方给彭相国。”使者到达之后,韩信、彭越都说:“我们今天就带兵出发。”于是韩信从齐国起行,刘贾的部队从寿春和他同时进发,屠戮了城父,到达垓下。大司马周殷叛离楚王,以舒县的兵力屠戮了六县,发动九江兵力,随同刘贾、彭越一起会师在垓下,逼向项王。

项王的部队在垓下修筑了营垒,兵少粮尽,汉军及诸侯兵马把他团团包围了好几层。深夜,听到汉军在四面唱着楚地的歌,项王大为吃惊,说:“难道汉已经完全取得了楚地?怎么楚国人这么多呢?”项王连夜起来,在帐中饮酒。有美人名虞,一直受宠跟在项王身边;有骏马名骓(zhuī,音追),项王一直骑着。此时,项王不禁慷慨悲歌,自己作诗吟唱道:“力量能拔山啊,英雄气概举世无双,时运不济呀骓马将不再前行!骓马不前行啊怎么办,虞姬呀虞姬,怎么安排你呀才妥善?”项王唱了几遍,美人虞姬在一旁应和。项王眼泪一道道流下来,左右侍者也都跟着落泪,没有一个人能抬起头来看他。

于是项王骑上马,部下壮士八百多人骑马跟在后面,趁夜突破重围,向南冲出,飞驰而逃。天快亮的时候,汉军才发觉,命令骑将灌婴带领五千骑兵去追赶。项王渡过淮河,部下壮士能跟上的只剩下一百多人了。项王到达阴陵,迷了路,去问一个农夫,农夫骗他说:“向左边走。”项王带人向左,陷进了大沼泽地中。因此,汉兵追上了他们。项王又带着骑兵向东,到达东城,这时就只剩下二十八人。汉军骑兵追赶上来的有几千人。项王自己估计不能逃脱了,对他的骑兵说:“我带兵起义至今已经八年,亲自打了七十多仗,我所抵挡的敌人都被打垮,我所攻击的敌人无不降服,从来没有失败过,因而能够称霸,据有天下。可是如今终于被困在这里,这是上天要灭亡我,决不是作战的过错。今天肯定得决心战死了,我愿意给诸位打个痛痛快快的仗,一定胜它三回,给诸位冲破重围,斩杀汉将,砍倒军旗;让诸位知道,的确是上天要灭亡我,决非作战的过错。”于是把骑兵分成四队,面朝四个方向。汉军把他们包围起几层。项王对骑兵们说:“我来给你们拿下一员汉将!”命令四面骑士驱马飞奔而下,约定冲到山的东边,分三处集合。于是项王高声呼喊着冲了下去,汉军像草木随风倒伏一样溃败了,项王杀掉了一名汉将。这时,赤泉侯杨喜为汉军骑将,在后面追赶项王,项王瞪大眼睛呵叱他,赤泉侯连人带马都吓坏了,倒退了好几里。项王与他的骑兵在三处会合了。汉军不知项王的去向,就把部队分为三路,再次包围上来。项王驱马冲了上去,又斩了一名汉军都尉,杀死有百八十人,聚拢骑兵,仅仅损失了两个人。项王问骑兵们道:“怎么样?”骑兵们都敬服地说:“正像大王说的那样。”

当下,项王想要向东渡过乌江。乌江亭长正停船靠岸等在那里,对项王说:“江东虽然小,但土地纵横各有一千里,民众有几十万,也足够称王啦。希望大王快快渡江。现在只有我这儿有船,汉军到了,没法渡过去。”项王笑了笑说:“上天要灭亡我,我还渡乌江干什么!再说我和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,如今没有一个人回来,纵使江东父老兄弟怜爱我让我做王,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?纵使他们不说什么,我项籍难道心中没有愧吗?”于是对亭长说:“我知道您是位忠厚长者,我骑着这匹马征战了五年,所向无敌,曾经日行千里,我不忍心杀掉它,把它送给您吧。”命令骑兵都下马步行,手持短兵器与追兵交战。光项籍一个人就杀掉汉军几百人。项王身上也有十几处负伤。项王回头看见汉军骑司马吕马童,说:“你不是我的老相识吗?”马童这时才跟项王打了个对脸儿,于是指给王翳说:“这就是项王。”项王说:“我听说汉王用黄金千斤,封邑万户悬赏征求我的脑袋,我就把这份好处送你吧!”说完,自刎而死。王翳拿下项王的头,其他骑兵互相践踏争抢项王躯体,由于相争而被杀死的有几十人。最后,郎中骑将杨喜,骑司马吕马童,郎中吕胜、杨武各争得一个肢体。五人到一块把肢体拼合,正好都对。因此把项羽的土地分成五块,封吕马童为中水侯,封王翳为杜衍侯,封杨喜为赤泉侯,封杨武为吴防侯,封吕胜为涅(niè,音聂)阳侯。项王已死,楚地全都投降了汉王,只有鲁县不降服。汉王率领天下之兵想要屠戮鲁城,但考虑到他们恪守礼义,为君主守节不惜一死,就拿着项王的头给鲁人看,鲁地父老这才投降。当初,楚怀王封项籍为鲁公,等他死后,鲁国又最后投降,所以,按照鲁公这一封号的礼仪把项王安葬在穀城。汉王给他发丧,哭了一通后才离去。

项氏宗族各旁枝,汉王都不加杀戮。封项伯为射阳侯。桃侯、平皋侯、玄武侯都属于项氏,汉王赐姓刘。

太史公说:我听周生说舜的眼睛可能是两个瞳人儿。又听说项羽也是两个瞳人儿。项羽难道是舜的后代吗?不然他的发迹怎么那么突然啊!秦朝搞糟了它的政令,陈涉首先发难,各路豪杰蜂拥而起,你争我夺,数也数不清。然而项羽并非有些许权柄可以凭藉,他趁秦末大乱之势兴起于民间,只三年的时间,就率领原战国时的齐、赵、韩、魏、燕五国诸侯灭掉了秦朝,划分天下土地,封王封侯,政令全都由项羽发出,自号为霸王,他的势位虽然没能保持长久,但近古以来象这样的人还不曾有过。至于项羽舍弃关中之地,思念楚国建都彭城,放逐义帝,自立为王,而又埋怨诸侯背叛自己,想成大事可就难了。他自夸战功,竭力施展个人聪明,却不肯师法古人,认为霸王的功业,要靠武力征伐诸侯治理天下,结果五年之间终于丢了国家,身死东城,仍不觉悟,也不自责,实在是太错误了。而他竟然拿“上天要灭亡我,不是用兵的过错”这句话来自我解脱,难道不荒谬吗?

【原文及注释】

项籍者,下相人也,字羽。初起时,年二十四。其季父项梁<1>,梁父即楚将项燕,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。项氏世世为楚将,封于项,故姓项氏。
项籍少时,学书不成,去<2>,学剑,又不成。项梁怒之。籍曰:“书足以记名姓而已。剑一人敌,不足学,学万人敌。”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,籍大喜,略知其意,又不肯竟学<3>。项梁尝有栎阳逮<4>,乃请靳狱椽曹咎书抵栎阳狱椽司马欣<5>,以故事得已<6>。项梁杀人,与籍避仇于吴中。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<7>。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<8>,项梁常为主办,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<9>,以是知其能。秦始皇帝游会稽,渡浙江,梁与籍俱观。籍曰:“彼可取而代也。”梁掩其口,曰:“毋妄言<10>,族矣<11>!”梁以此奇籍。籍长八尺余,力能扛鼎<12>,才气过人,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<13>。

〔注释〕
<1>季父:父之幼弟,即小叔父。“季”,为兄弟中排行最小的。 <2>去:放弃,丢下。 <3>竟学:指学到底。“竟”,终于,完毕。 <4>逮:及,指有罪相连及。 <5>请:求,要。书:信。抵:到达,这里是送达的意思。 <6>以故:因此。已:止,了结。 <7>皆出项梁下:意思是都不如项梁。 <8>繇:同“徭”。 <9>阴:暗中。 部勒:部署,组织。 宾客:“指客居吴中依附项梁的人。 子弟:指吴中的年轻人。 <10>妄言:胡乱说。 <11>族:灭族,满门抄斩。 <12>扛:两手对举。 <13>虽:即使。 惮:害怕。

秦二世元年七月<1>,陈涉等起大泽中。其九月,会稽守通<2>谓梁曰:“江西皆反,此亦天亡秦之时也。吾闻先即制人,后则为人所制<3>。吾欲发兵,使公及桓楚将<4>。”是时桓楚亡在泽中<5>。梁曰:“桓楚亡,人莫知其处,独籍知之耳。”梁乃出,诫籍持剑居外待。梁复入,与守坐,曰:“请召籍,使受命召桓楚。” 守曰:“诺。” 梁召籍入。须臾,梁眴籍曰<6>:“可行矣!”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。项梁持守头,佩其印绶<7>。门下大惊,扰乱<8>,籍所击杀数十百人<9>。一府中皆慴伏<10>,莫敢起。梁乃召故所知豪吏<11>,谕以所为起大事<12>,遂举吴中兵<13>。使人收下县<14>,得精兵八千人。梁部署<15>吴中豪杰为校尉、候、司马。有一人不得用,自言于梁。梁曰:“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<16>,不能办,以此不任用公。”众乃皆伏<17>。于是梁为会稽守,籍为裨将<18>,徇下县<19>。

〔注释〕
<1>秦二世元年:即公元前209年。 <2>会稽守通:会稽郡郡守殷通。 <3>“先即制人,后则为人所制”大约是当时成语。“先”,在前边;“后”,在后边。 <4>将:带兵。 <5>亡:逃亡,避匿。 <6>眴:目动,眨巴眼,使眼色。 <7>印绶:指印。“绶”,穿缚印纽的带子。 <8>扰乱:乱,混乱。“扰”也是乱的意思。 <9>数十百人:一百来人。 <10>慴伏:因惧怕而屈服。“慴”,恐惧。“伏”,同“服”。 <11>故:从前,原先。 <12>谕:晓喻,告诉。所为:等于说所以。 <13>举:发动。 <14>下县:指会稽郡下属各县。 <15>部署:安排,布置。 <16>公:对对方的尊称,等于说您。主:主管。 <17>伏:同“服”,敬服,佩服。 <18>裨将:副将。 <19>徇:带兵巡行占领地方。

广陵人召平于是为陈王徇广陵<1>,未能下<2>。闻陈王败走,秦兵又且至,乃渡江矫陈王命<3>,拜梁为楚王上柱国。曰:“江东已定,急引兵西击秦。”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<4>。闻陈婴已下东阳,使使欲与连和俱西<5> 。陈婴者,故东阳令史,居县中,素信谨 <6>,称为长者<7>。东阳少年杀其令<8>,相聚数千人,欲置长<9>,无适用,乃请陈婴。婴谢不能<10>,遂强立婴为长,县中从者得二万人。少年欲立婴便为王<11>,异军苍头特起<12>。陈婴母谓婴曰:“自我为汝家妇,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<13>。今暴得大名<14>,不祥。不如有所属<15>,事成犹得封侯,事败易以亡,非世所指名也<16>。”婴乃不敢为王。谓其军吏曰:“项氏世世将家,有名于楚。今欲举大事,将非其人,不可<17>。我倚名族,亡秦必矣<18>。”于是众从其言,以兵属项梁。项梁渡淮,黥布、蒲将军亦以兵属焉。凡六七万人<19>,军下邳<20>。

〔注释〕
<1>于是:在此时。 <2>下:用兵力威服,降服。 <3>矫:假托。 <4>以:率领。西:向西,西进。 <5>使使:派使者。后一“使”字旧读去声,是使者的意思。与连和:跟陈婴联合在一起。 <6>素:平素,一向。 信谨:老实谨慎。 <7>长者:忠厚老实的人。 <8>其令:指东阳县县令。 <9>置长: 推举首领。 “置”,设立。 <10>谢:推辞。 <11>便:立即。 <12>异军:与众不同的军队。 苍头:指以青色包头巾裹头。 又《集解》引如淳曰:“魏君兵卒之号也。《战国策》魏有苍头二十万。”特起:独起,就是独树一帜的意思。 <13>先古:祖先。 <14>暴:突然。 大名:指称王之名。 <15>有所属:有所归属,意思是去依附谁。 <16>“非世”句:意思是因为你不是世人所指说的人物。“指名”,指着称名。 <17>其人:项氏的人,指项梁。 <18>必:一定,必然。 <19>凡:总共。 <20>军:驻扎,扎营。

当是时,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,军彭城东,欲距项梁<1>。项梁谓军吏曰:“陈王先首事<2>,战不利,未闻所在。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<3>,逆无道。”乃进兵击秦嘉。秦嘉军败走<4>,追之至胡陵。嘉还战一日,嘉死,军降。景驹走死梁地。项梁已并秦嘉军,军胡陵,将引军而西。章邯军至栗,项梁使别将朱鸡石、馀樊君与战<5>。馀樊君死。朱鸡石军败,亡走胡陵。项梁乃引兵入薛,诛鸡石。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<6>,襄城坚守不下。已拔<7>,皆阬之<8>。还报项梁。项梁闻陈王定死<9>,召诸别将会薛计事<10>。此时沛公亦起沛往焉。

〔注释〕
<1>距:同“拒”。 <2>先首事:最先领头起事。 <3>倍:同“背”,背叛。 <4>败走:战败而逃。“走”,跑。 <5>别将:与主力军配合作战的部队将领。 <6>别:另外。 <7>拔:攻下。 <8>阬(kēng,音坑):同“坑”,活埋,坑埋。 <9>定:确实。 <10>会:会聚,集合。

居鄛人范增,年七十,素居家,好奇计,往说项梁曰<1>:“陈胜败固当<2>。夫秦灭六国,楚最无罪。自怀王入秦不反<3>,楚人怜之至今,故楚南公曰<4>:‘楚虽三户<5>,亡秦必楚’也。今陈胜首事,不立楚后而自立,其势不长。今君起江东,楚蠭午之将皆争附君者<6>,以君世世楚将,为能复立楚之后也。”于是项梁然其言<7>,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间<8>,为人牧羊,立以为楚怀王,从民所望也<9>。陈婴为楚上柱国,封五县,与怀王都盱台。项梁自号为武信君。

〔注释〕
<1>说:游说,劝说。 <2>固:本来。 当:应当,应该。 <3>怀王入秦不反:楚怀王熊槐被秦昭王骗至武关会盟,结果被扣留,死在那里。“反”,同“返”。 <4>南公:战国时一位善预言的老人,《汉书·艺文志》著录有“南公十三篇”,属阴阳家。 <5>虽三户:意思是即使只剩三户人家。“三户”是极言其少。一说“三户”为地名。 <6>蠭午:等于说蜂起。“蠭”,同“蜂”。“午”,纵横交错的样子。 <7>然其言:以其言为然,认为他的话对。 <8>心:熊心,楚怀王之孙名心。 <9>“立以为”二句:立熊心为楚怀王,是为了顺从民众的心愿。“怀王”本是熊心祖父的谥号,立心为怀王,于理不当,但这是合于“楚人怜之至今”的心情的。

居数月,引兵攻亢父,与齐田荣、司马龙且军救东阿,大破秦军于东阿。田荣即引兵归,逐其王假。假亡走楚。假相田角亡走赵。角弟田间故齐将,居赵不敢归。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。项梁已破东阿下军<1>,遂追秦军。数使使趣齐兵<2>,欲与俱西。田荣曰:“楚杀田假,赵杀田角、田间,乃发兵。”项梁曰:“田假为与国之王<3>,穷来从我<4>,不忍杀之。”赵亦不杀田角、田间以市于齐<5>。齐遂不肯发兵助楚。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,屠之<6>。西破秦军濮阳东,秦兵收入濮阳。沛公、项羽乃攻定陶。定陶未下,去,西略地至邕丘<7>,大破秦军,斩李由。还攻外黄,外黄未下。

〔注释〕
<1>东阿下:东阿一带。“下”,表示属于某一范围。 <2>数:屡次,多次。趣(cù,音促):同“促”,催促。 <3>与国:互相联合的国家,即盟国。 <4>穷:困窘,走投无路。 <5>市于齐:跟齐国做交易。“市”,买。 <6>屠:屠戮,毁灭。 <7>略:夺取。

项梁起东阿,西,(北)[比]至定陶<1>,再破秦军,项羽等又斩李由,益轻秦,有骄色。宋义乃谏项梁曰:“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。今卒少惰矣<2>,秦兵日益<3>,臣为君畏之。”项梁弗听。乃使宋义使于齐<4>。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,曰:“公将见武信君乎?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臣论武信君军必败<5>。公徐行即免死,疾行则及祸<6>。”秦果悉起兵益章邯,击楚军,大破之定陶,项梁死。沛公、项羽去外黄攻陈留,陈留坚守不能下。沛公、项羽相与谋曰<7>:“今项梁军破,士卒恐。”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。吕臣军彭城东,项羽军彭城西,沛公军砀。

〔注释〕
<1>比(旧读bì,音庇):等到。 <2>少(shāo,音稍):稍。此句“卒少惰”实际是说“将骄”,即说项梁骄傲了。这是一种委婉说法。 <3>益:增加。 <4>使宋义使于齐:派宋义出使到齐国去。 <5>论:推断,预料。 <6>疾行:快走。 及:赶上。 <7>相与:在一起。

章邯已破项梁军,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,乃渡河击赵,大破之。当此时,赵歇为王,陈余为将,张耳为相,皆走入钜鹿城。章邯令王离、涉间围钜鹿,章邯军其南,筑甬道而输之栗<1>。陈余为将,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之比,此所谓河北之军也。
楚兵已破于定陶,怀王恐,从盱台之彭城<2>,并项羽、吕臣军自将之。以吕臣为司徒,以其父吕青为令尹。以沛公为砀郡长,封为武安侯,将砀郡兵。

〔注释〕
<1>甬道:两旁筑墙的通道。输之粟:给王离、间涉输送粮食。 <2>之:往,到……去。

初,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,见楚王曰:“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,居数日,军果败。兵未战而先见败征<1>,此可谓知兵矣。”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<2>,因置以为上将军;项羽为鲁公,为次将,范增为末将,救赵。诸别将皆属宋义,号为卿子冠军<3> 。行至安阳,留四十六日不进。项羽曰:“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,疾引兵渡河,楚击其外,赵应其内,破秦军必矣。”宋义曰:“不然。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<4>。今秦攻赵,战胜则兵罢<5>,我承其敝<6>;不胜,则我引兵鼓行而西<7>,必举秦矣<8>。故不如先斗秦、赵<9>。夫被坚执锐<10>,义不如公;坐而运策<11>,公不如义。”因下令军中曰:“猛如虎,很如羊<12>,贪如狼,强不可使者<13>,皆斩之。”乃遣其子宋襄相齐,身送之至无盐<14>,饮酒高会<15>。天寒大雨,士卒冻饥。项羽曰:“将戮力而攻秦<16>,久留不行。今岁饥民贫<17>,士卒食芋菽<18>,军无见粮<19>,乃饮酒高会<20>,不引兵渡河因赵食<21>,与赵并力攻秦,乃曰‘承其敝’。夫以秦之强,攻新造之赵<22>,其势必举赵。赵举而秦强,何敝之承!且国兵新破,王坐不安席,埽境内而专属于将军<23>,国家安危,在此一举。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<24>,非社稷之臣<25>。”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<26>,即其帐中斩宋义头<27>,出令军中曰:“宋义与齐谋反楚,楚王阴令羽诛之。”当是时,诸将皆慴服,莫敢枝梧<28>。皆曰:“首立楚者,将军家也。今将军诛乱。”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<29>。使人追宋义子,及之齐,杀之。使桓楚报命于怀王<30>。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,当阳君、蒲将军皆属项羽。

〔注释〕
<1>征:征兆,兆头。 <2>说:同“悦”。 <3>卿子:当时对人的尊称。 冠军:《汉书》颜师古注:“言其在诸军之上。” <4>“夫搏”句:“搏”,抓取,这里指叮咬。 “虻”,牛虻。 “虮”,虱卵。全句意思是能够叮咬大牛的牛虻并不能破牛身上小小的虱子,比喻钜鹿城虽小,但很坚固,秦兵不能马上攻破它。(参用王伯祥《史记选》说)又:《汉书》颜师古注:“言以手击牛之背,可以杀其上虻而不可以破其内虱,喻今将兵方欲灭秦,不可尽力,与章邯即战,或未能禽,徒费力也。”《索隐》:“邹氏搏音附。今按:言虻之搏牛,本不拟破其上之虮虱,以言志在大不在小也。” <5>罢:通“疲”。 <6>承:趁,利用。 敝:疲惫。 <7>鼓行而西:敲着鼓行进,向西攻秦。 <8>举:攻取,占领。 <9>斗秦、赵:使秦国和赵国互相争斗。 <10>被:同“披”。 坚:指坚甲。 锐:指锐利的兵器。 <11>运策:运用谋略。 <12>很:同“狠”,不听从,执拗。 <13>强:倔强。 <14>身;亲自。 <15>高会:大会宾客。 <16>戮力:合力,并力。“戮”通“勠”。 <17>岁饥:年荒,年成不好。 <18>芋(yù,音遇):芋头,这里指薯类。 菽:豆类。 <19>见:同“现”,现成的,原有的。 <20>乃:却,竟然。 <21>因赵食:依靠赵国的粮食来食用。“因”,凭借。 <22>新造:刚刚建立的。 <23>埽:同“扫”,尽,这里是全部集中的意思。 专属(zhǔ,音主)于将军:都托付给你了。 <24>徇:谋求。 <25>社稷之臣:指名副其实的国家大臣。“社稷”,本为社稷坛,古代天子诸侯祭祀土神和谷神的地方,后来代指国家。 <26>朝:参见。 <27>即:就在。 <28>枝梧:本指架屋的小柱与斜柱,枝梧相抵,引由为抵抗、抗拒之意。 <29>假:代理。 <30>报命:复命,回朝报告。

项羽已杀卿子冠军,威震楚国,名闻诸侯。乃遣当阳君、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<1>,救钜鹿。战少利<2>,陈余复请兵。项羽乃悉引兵渡河,皆沈船,破釜甑<3>,烧庐舍,持三日粮,以示士卒必死,无一还心。于是至则围王离,与秦军遇,九战,绝其甬道,大破之,杀苏角,虏王离。涉间不降楚,自烧杀。当是时,楚兵冠诸侯<4>。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余壁<5>,莫敢纵兵<6>。及楚击秦,诸将皆从壁上观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士,楚兵呼声动天,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<7>。于是已破秦军,项羽召见诸侯将,入辕门<8>,无不膝行而前,莫敢仰视。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,诸侯皆属焉。

〔注释〕
<1>河:这里指漳河。 <2>少利:胜利不多。 <3>釜:锅。 甑(zèng,音憎):做饭用的一种瓦器。 <4>冠诸侯:在诸侯军当中居第一。 <5>壁:壁垒,营垒。 <6>纵兵:出动军队。“纵”,放。 <7>惴(zhuì,音赘)恐:恐惧。 <8>辕门:即营门。古时军营用两辆兵车竖起车辕相对为门,所以叫辕门。 <9>膝行而前:跪着向前走。“膝行”,有膝盖行走。

章邯军棘原,项羽军漳南,相持未战。秦军数却,二世使人让章邯<1>。章邯恐,使长史欣请事<2>。至咸阳,留司马门三日<3>,赵高不见,有不信之心。长史欣恐,还走其军,不敢出故道<4>,赵高果使人追之,不及。欣至军,报曰:“赵高用事于中<5>,下无可为者。今战能胜,高必疾妒吾功<6>;战不能胜,不免于死。愿将军孰计之<7>。”陈馀亦遗章邯书曰<8>:“白起为秦将,南征鄢郢,北阬马服,攻城略地不可胜计,而竟赐死<9>。蒙恬为秦将,北逐戎人<10>,开榆中地数千里,竟斩阳周。何者?功多,秦不能尽封,因以法诛之。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,所亡失以十万数<11>,而诸侯并起滋益多<12>。彼赵高素谀日久,今事急,亦恐二世诛之,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,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<13>。夫将军居外久,多内郤<14>,有功亦诛,无功亦诛。且天之亡秦,无愚智皆知之<15>。今将军内不能直谏,外为亡国将,孤特独立而欲常存<16>,岂不哀哉!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<17>,约共攻秦,分王其地,南面称孤<18>;此孰与身伏鈇质<19>,妻子为僇乎<20>?”章邯狐疑<21>,阴使候始成使项羽,欲约。约未成,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<22>,军漳南,与秦战,再破之。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,大破之。

〔注释〕
<1>让:责备,责问。 <2>请事:请示有关事情。 <3>司马门:皇宫的外门,常有武官司马把守,所以叫司马门。 <4>出故道:走来时所走的路。“故道”,原路。 <5>用事:掌权,擅权。 中:指朝廷。 <6>疾:同“嫉”。 <7>孰计:仔细考虑。 “孰”,同“熟”。 <8>遗(wèi,音畏):送给。 <9>赐死:赐剑令自杀。 <10>戎人:指当时的匈奴。 <11>以十万数:拿十万来计算,言其极多。 <12>滋益:更加,越发。 <13>更代:替代,接替。 <14>多内郤:朝廷中有怨仇的人多。“郤”,裂缝,裂痕。 <15>无:无论。 <16>孤特独立:就是孤立。“孤”“特”“独”三字同义。 <17>从:同“纵”,合纵,指联合攻秦。 <18>南面称孤:就是称王。“南面”,面朝南。古代天子、诸侯都南面听政,所以用南面表示称王。“孤”,古代帝王的自称。 <19>孰与:表示……跟……相比怎么样的意思。 身伏鈇(fǔ,音斧)质:即身遭刑戮。“伏”,趴。“鈇”同“斧”,斩人用的刑具。“质”,同“锧”,斩人时所垫的砧板。 <20>为:被。 僇:通“戮”。 <21>狐疑:犹豫不决。 <22>度:同“渡”。

章邯使人见项羽,欲约。项羽召军吏谋曰:“粮少,欲听其约。”军吏皆曰:“善”。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。已盟<1>,章邯见项羽而流涕<2>,为言赵高<3>。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,置楚军中,使长使欣为上将军,将秦军为前行<4>。
到新安。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<5>,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<6>,及秦军降诸侯,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<7>,轻折辱秦吏卒<8>。秦吏卒多窃言曰<9>:“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<10>,今能入关破秦,大善;即不能<11>,诸侯虏吾属而东,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。”诸将微闻其计<12>,以告项羽。项羽乃召黥布、蒲将军计曰:“秦吏卒尚众,其心不服,至关中不听,事必危,不如击杀之,而独与章邯、长史欣、都尉翳入秦。”于是楚军夜击阬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。

〔注释〕
<1>盟: 立誓约。 <2>涕: 泪。 <3>为言: 对项羽说。 <4>前行:先锋,先头部队。 <5>异时:从前。 故:从前,这里可译为曾经。 繇使屯戍:被派徭役去驻守边疆。 <6>遇:待。无状:没有样子,不像样子,指无礼。 <7>奴虏使之:像对待奴隶一样使役他们。“虏”,也是奴隶。 <8>轻:轻易,随便。 折辱:屈辱,侮辱。 <9>窃言:私下说,偷偷说。 <10>诈:欺骗。吾属:我们这班人,我们。 <11>即:如果。 <12>微闻:访察到。“微”,通“覹(weí,音维),窥视,探察。

行略定春地<1>。函谷关有兵守关,不得入。又闻沛公已破咸阳,项羽大怒,使当阳君等击关。项羽遂入,至于戏西。沛公军霸上,未得与项羽相见。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:“沛公欲王关中,使子婴为相,珍宝尽有之。”项羽大怒,曰:“旦日飨士卒<2>,为击破沛公军!”当是时,项羽兵四十万,在新丰鸿门,沛公兵十万,在霸上。范增说项羽曰:“沛公居山东时,贪于财货,好美姬。今入关,财物无所取,妇女无所幸<3>,此其志不在小。吾令人望其气<4>,皆为龙虎,成五采,此天子气也。急击勿失。”

〔注释〕
<1>行:行将,将要。 <2>旦日:明天。 飨:用酒食款待,这里指犒劳。 <3>幸:宠幸,宠爱。 <4>气:预示吉凶之气。汉代方士多有望气之术,认为望某方云气即可测知吉凶。

楚左尹项伯者,项羽季父也,素善留侯张良<1>。张良是时从沛公,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,私见张良,具告以事<2>,欲呼张良与俱去。曰:毋从俱死也<3>。”张良曰:“臣为韩王送沛公,沛公今事有急,亡去不义<4>,不可不语<5>。”良乃入,具告沛公。沛公大惊,曰:“为之奈何?”张良曰:“谁为大王为此计者?”曰:“鲰生说我曰<6>‘距关,毋内诸侯<7>,秦地可尽王也’。故听之。”良曰:“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<8> ?” 沛公默然,曰:“固不如也<9>,且为之奈何?”张良曰:“请往谓项伯,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。”沛公曰:“君安与项伯有故<10>?”张良曰:“秦时与臣游<11>,项伯杀人,臣活之<12>。今事有急,故幸来告良。”沛公曰:“孰与君少长<13>?”良曰:“长于臣。”沛公曰:“君为我呼入,吾得兄事之<14>。”张良出,要项伯<15>。项伯即入见沛公。沛公奉卮酒为寿<16>,约为婚姻,曰:“吾入关,秋豪不敢有所近<17>,籍吏民<18>,封府库<19>,而待将军。所以遣将守关者,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<20>。日夜望将军至,岂敢反乎!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<21>。”项伯许诺。谓沛公曰:“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<22>。”沛公曰:“诺。”于是项伯复夜去,至军中,具以沛公言报项王。因言曰:“沛公不先破关中,公岂敢入乎?今人有大功而击之,不义也,不如因而善遇之。”项王许诺。

〔注释〕
<1>善:“亲善,跟……要好。 <2>具:全部。 <3>毋从俱死:不要跟着沛公一起死。又王念孙认为“从”当作“徒”,意思是白白地。 <4>亡去:逃离。 <5>语(yù,音遇):告诉。 <6>鲰(zōu,音邹)生:浅薄愚陋的小人。 “鲰”,小。 <7>内:同“纳”。 <8>当:挡住,抵挡。 <9>固:固然,当然。 <10>安:何,怎么。 有故:有旧交。 <11>游:交游,交往。 <12>活之,使之活,使他免于死罪。 <13>孰与君少长:跟你相比年纪谁大谁小。 <14>兄事之: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。“事”,侍奉。 <15>要:邀请。 <16>卮(zhī,音支):酒器。为寿:古时献酒致祝颂词叫为寿。 <17>秋毫:指秋天动物身上新长出的细毛,常比喻极细微的东西。 <18>籍:登记。 <19>府库:仓库。 <20>非常:指意外变故。 <21>倍德:就是忘恩负义的意思。“倍”,同“背”。 <22>蚤:通“早”。 谢项王:向项王陪罪。“谢”,谢罪,道歉。

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<1>,至鸿门,谢曰:“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,将军战河北,臣战河南,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<2>,得复见将军于此。今者有小人之言,令将军与臣有郤。”项王曰:“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;不然,籍何以至此。”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<3>。项王、项伯东向坐<4>,亚父南向坐。亚父者,范增也。沛公北向坐,张良西向侍。范增数目项王<5>,举所佩玉块以示之者三<6>,项王默然不应。范增起,出召项庄,谓曰:“君王为人不忍<7>,若入前为寿<8>,寿毕,请以剑舞,因击沛公于坐,杀之。不者<9>,若属皆且为所虏<10>。”庄则入为寿。寿毕,曰:“君王与沛公饮,军中无以为乐,请以剑舞。”项王曰:“诺。”项庄拔剑起舞,项伯亦拔剑起舞,常以身翼蔽沛公<11>,庄不得击。于是张良至军门,见樊哙。樊哙曰:“今日之事何如?”良曰:“甚急。今者项庄拔剑舞,其意常在沛公也。”哙曰:“此迫矣,臣请入,与之同命<12>。”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<13>。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<14>,樊哙侧其盾以撞,卫士仆地<15>,哙遂入,披帷西向立<16>,嗔目视项王<17>,头发上指,目眥尽裂<18>。项王按剑而跽曰<19>:“客何为者?“张良曰:“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<20>。”项王曰:“壮士,赐之卮酒。”则与斗卮酒<21>。哙拜谢,起,立而饮之。项王曰:“赐之彘肩<22>。”则与一生彘肩。樊哙覆其盾于地,加彘肩上,拔剑切而啖之<23>。项王曰:“壮士,能复饮乎?”樊哙曰:“臣死且不避,卮酒安足辞!夫秦王有虎狼之心,杀人如不能举<24>,刑人如不恐胜<25>,天下皆叛之。怀王与诸将约曰‘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。’。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,豪毛不敢有所近,封闭宫室,还军霸上,以待大王来。故遣将守关者,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。劳苦功高如此,未有封侯之赏,而听细说<26>,欲诛有功之人。此亡秦之续耳,窃为大王不取也。”项王未有以应,曰:“坐。”樊哙从良坐。坐须臾,沛公起如厕<27>,因招樊哙出。

〔注释〕
<1>从百余骑:带领随从一百多人。骑:骑兵。 <2>不自意:自己想不到。 <3>即日:当天。 <4>东向坐:面朝东坐。这是表示尊贵。 <5>目:用眼色示意。 <6>玦(jué,音决):环形而有缺口的佩玉。 三:这里是表示好几次。 <7>忍:狠心。 <8>若:汝,你。 <9>不者:不然的话。“不”,同“否”。 <10>若属:你们这班人。 且:将。 为所虏:被他俘虏。 <11>翼蔽:遮蔽,掩护。“翼”,用翼遮盖,保护。 <12>与之同命:跟沛公共生死。 一说:“同命”,拼命。 <13>拥:抱,持。 <14>交戟:把戟交叉起来。 <15>仆:倒下。 <16>披:分开。 <17>瞋(chèn,音嗔)目:睁大眼睛。 <18>眥(zì,音字)眼眶: <19>跽:长跪,挺直上身跪起来。 按:古人席地而坐,坐时臀部压在小腿上,挺直上身就显得身子长了,叫长跪,就是跽。 <20>参乘,即“骖乘”,古代主将战车上,居于右侧担任护卫的武士,又叫车右。 <21>斗:古代盛酒器。《会注考证》引李笠说《汉书·樊哙传》“与”下无“斗”字,“斗”盖衍字。 <22>彘(zhì,音秩)肩:猪腿。 生:当是“全”之误。 <23>啖(dàn,音淡)吃。 <24>举:尽。 <25>刑人:给人用刑。胜:尽,极。 <26>细说:指小人的谗言。 <27>如厕:上厕所。“如”往。

沛公已出,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。沛公曰:“今者出,未辞也,为之奈何?”樊哙曰:“大行不顾细谨,<1>大礼不辞小让<2>。如今人方为刀俎<3>,我为鱼肉,何辞为!”于是遂去,乃令张良留谢。良问曰:“大王来何操<4>?”曰:“我持白璧一双,欲献项王,玉斗一双,欲与亚父,会其怒<5>,不敢献。公为我献之。”张良曰:“谨诺。”当是时,项王军在鸿门下,沛公军在霸上,相去四十里。沛公则置车骑<6>,脱身独骑,与樊哙、夏侯婴、靳强、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<7>,从郦山下,道芷阳间行<8>。沛公谓张良曰:“从此道至吾军,不过二十里耳。度我至军中<9>,公乃入。”沛公已去,间到军中,张良入谢,曰:“沛公不胜杯杓<10>,不能辞。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,再拜献大王足下<11>;玉斗一双,再拜奉大将军足下。”项王曰:“沛公安在?”良曰:“闻大王有意督过之<12>,脱身独去,已至军矣。”项王则受璧,置之坐上。亚父受玉斗,置之地,拔剑撞而破之,曰:“唉!竖子不足与谋<13>。夺项王天下者,必沛公也,吾属今为之虏矣。”沛公至军,立诛杀曹无伤。

〔注释〕
<1>大行:指干大事。 细谨:小的礼节。“谨”,仪节,礼节。 <2>大礼:指把握大节。辞:推辞,这里有避开,回避的意思。 小让:小的责备。 <3>俎:切肉的砧板。 <4>何操:带了什么。“操”,持,拿。 <5>会:正赶上,恰巧。 <6>置:放下,丢下。 <7>步走,徒步跑,指不骑马乘车。 <8>道:取道,经过。间行:抄小道走。 <9>度:估计。 <10>不胜杯勺:意思是不能再喝。“不胜”,禁不起。“杯勺”,两种酒器,这里借指酒。 <11>再拜:表示恭敬的礼节,这里就是恭敬的意思。 <12>督过:责备。 <13>竖子:等于说小子,奴才。《会注考证》:“竖子,斥项庄辈,而暗讥项羽也。”

居数日,项羽引兵西屠咸是,杀秦降王子婴,烧秦宫室,火三月不灭;收其货宝妇女而东。人或说项王曰:“关中阻山河四塞<1>,地肥饶,可都以霸<2>。”项王见秦宫室皆以烧残破,又心怀思欲东归,曰:“富贵不归故乡,如衣绣夜行<3>,谁知之者!” 说者曰:“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<4>,果然。”项王闻之,烹说者<5>。

〔注释〕
<1>阻:倚仗。四塞:四面要塞。 <2>都:建都。 以:而。 <3>衣绣:穿锦绣衣服。 <4>沐猴而冠:猕猴却戴上人的帽子。这是讥讽项羽徒具人形,不悟人事。 <5>烹:放在锅里煮死。是古代一种酷刑。

项王使人致命怀王<1>。怀王曰:“如约<2>。”乃尊怀王为义帝<3>。项王欲自王,先王诸将相。谓曰:“天下初发难时,假立诸侯后以伐秦<4>。然身被坚执锐首事,暴露于野三年,灭秦定天下者,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。义帝虽无功,故当分其地而王之。”诸将皆曰:“善。”乃分天下,立诸将为侯王。项王、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<5>,业已讲解<6>,又恶负约,<7>恐诸侯叛之,乃阴谋曰<8>:“巴蜀道险,秦之迁人皆居蜀<9>。”乃曰:“巴蜀亦关中地也。”故立沛公为汉王,王巴、蜀、汉中,都南郑。而三分关中,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<10>。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,王咸阳以西,都废丘。长史欣者,故为栎阳狱掾,尝有德于项梁;都尉董翳者,本劝章邯降楚。故立司马欣为塞王,王咸阳以东至河,都栎阳;立董翳为翟王,王上郡,都高奴。徙魏王豹为西魏王,王河东,都平阳。瑕丘申阳者,张耳嬖臣也<11>,先下河南(郡),迎楚河上,故立申阳为河南王,都雒阳。韩王成因故都,都阳翟。赵将司马卬定河内,数有功,故立卬为殷王,王河内,都朝歌。徙赵王歇为代王。赵相张耳素贤,又从入关,故立耳为常山王,王赵地,都襄国。当阳君黥布为楚将,常冠军,故立布为九江王,都六。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<12>,又从入关,故立芮为衡山王,都邾。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,功多,因立敖为临江王,都江陵。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。燕将臧荼从楚救赵,因从入关,故立荼为燕王,都蓟。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。齐将田都从共救赵,因从入关,故立都为齐王,都临菑。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,项羽方渡河救赵,田安下济北数城,引其兵降项羽,故立安为济北王,都博阳。田荣者,数负项梁,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,以故不封。成安君陈余弃将印去,不从入关,然素闻其贤,有功于赵,闻其在南皮,故因环封三县<13>。番君将梅鋗功多,故封十万户侯。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,王九郡,都彭城。

〔注释〕
<1>致命:报告。 <2>如约:指按先前所说“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”的约定办。“如”,按照,遵循。 <3>义帝:意思是假帝、名义上的帝,而不是真正的帝。 <4>假立:暂时封立。诸侯后:指六国诸侯的后代,如韩成、田假、赵歇等。 <5>疑:怀疑,疑心。 一说:通懝(ài,音爱),恐。 <6>讲解:和解。 <7>恶:讨厌,不乐意。 负约:背约。 <8>阴谋:暗中谋划。 <9>迁人:被流放的人。 <10>距塞:遮断,堵住。 <11>嬖臣:宠臣。 <12>百越:种族名,为春秋越国的遗族。 楚灭越,越民徙居五岭一带,又徙至福建、广东各地,随地立君,故称百越。 <13>环封三县:把南皮周围三县封给陈余。

汉之元年四月<1>,诸侯罢戏下<2>,各就国<3>。项王出之国<4>,使人徙义帝<5>,曰:“古之帝者地方千里<6>,必居上游<7> 。” 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。趣义帝行,其群臣稍稍背叛之<8>,乃阴令衡山、临江王击杀之江中。韩王成无军功,项王不使之国,与俱至彭城,废以为侯,已又杀之<9>。臧荼之国,因逐韩广之辽东,广弗听,荼击杀广无终,并王其地。

〔注释〕
<1>汉之元年:即公元前206年。刘邦在这一年二月称汉王。当时天下尚未统一,各国都有自己的纪元,因司马迁为汉臣,所以用汉之纪元。 <2>戏下:大将军旗帜之下。“戏”,通“麾”,将帅的大旗。 一说:“戏”指戏水,“戏下”即戏水之下。 <3>就国:到自己的封国去。 <4>出:指出函谷关。 <5>徙义帝:此指让楚王心迁离彭城。 <6>地方千里:意为土地纵横各千里。“方”指土地面积,“方千里”即纵横各千里,这里是说地盘不很大。 <7>上游:河川的上流,这里是指内地山僻地区。 <8>稍稍:渐渐地。 <9>已:不久。

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巿胶东,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,乃大怒,不肯遣齐王之胶东,因以齐反,迎击田都。田都走楚。齐王巿畏项王,乃亡之胶东就国。田荣怒,追击杀之即墨。荣因自立为齐王,而西击杀济北王田安,并王三齐<1>。荣与彭越将军印<2>,令反梁地。陈馀阴使张同、夏说说齐王田荣曰:“项羽为天下宰<3>,不平。今尽王故王于丑地<4>,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,逐其故主,赵王乃北居代,馀以为不可。闻大王起兵,且不听不义<5>,愿大王资馀兵<6>,请以击常山,以复赵王,请以国为扞蔽<7>。”齐王许之,因遣兵之赵。陈余悉发三县兵,与齐并力击常山,大破之。张耳走归汉。陈余迎故赵王歇于代,反之赵<8>,赵王因立陈余为代王。

〔注释〕
<1>三齐:指齐、胶东、济北三国,其地均属战国齐地。 <2>与:给。 <3>为天下宰:指主持天下的事,即分封诸侯的事。“宰”,主宰。 <4>丑地:坏地方,与下句“善地”相对。 <5>不听不义:不听从不义之命。 <6>资:助。 <7>扞蔽:外卫,屏障。 <8>反之赵:使他(赵王歇)返回赵国。“反”,同“返”。

是时,汉还定三秦<1>。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,且东,齐、赵叛之<2>,大怒。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,以距汉。令萧公角等击彭越。彭越败萧公角等。汉使张良徇韩,乃遗项王书曰:“汉王失职<3>,欲得关中,如约即止,不敢东。”又以齐、梁反书遗项王曰<4>:“齐欲与赵并灭楚。”楚以此故无西意。而北击齐。征兵九江王布。布称疾不往<5>,使将将数千人行。项王由此怨布也,汉之二年冬,项羽遂北至城阳,田荣亦将兵会战。田荣不胜,走至平原,平原民杀之。遂北烧夷<6>齐城郭。皆阬田荣降卒,系虏其老弱妇女<7>。徇齐至北海,多所残灭。齐人相聚而叛之。于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,反城阳。项王因留,连战未能下。

〔注释〕
<1>三秦:指雍、塞、翟三国,其地均在秦国地区。汉元年八月,刘邦用韩信计,自汉中经原路回关中,袭破雍王章邯。二年,塞王欣、翟王翳皆降汉。 <2>齐、赵叛之:指田荣杀田都、田市、田安,并王三齐,和陈余破常山王,迎还赵王歇。 <3>失职:指失去应该得到的封职,即未能封为关中王。 <4>齐、梁:《会注考证》以为“齐、赵”之误。 <5>称疾:托言有病。 <6>烧夷:烧平。 <7>系虏:俘虏。“系”,用绳索捆绑。

春,汉王部五诸侯兵<1>,凡五十六万人,东伐楚。项王闻之,即令诸将击齐,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。四月,汉皆已入彭城,收其货宝美人,日置酒高会。项王乃西从萧,晨击汉军而东,至彭城,日中,大破汉军。汉军皆走,相随<2>入殽、泗水,杀汉卒十余万人。汉卒皆南走山,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。汉军却,为楚所挤,多杀<3>,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,睢水为之不流。围汉王三帀<4>。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,折木发屋<5>,扬沙石,窈冥昼晦<6>,逢迎楚军<7>。楚军大乱,坏散<8>,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<9>。欲过沛,收家室而西;楚亦使人追之沛,取汉王家;家皆亡,不与汉王相见。汉王道逢得孝惠、鲁元,乃载行。楚骑追汉王,汉王急,推堕孝惠、鲁元车下,滕公常下收载之。如是者三。曰:“虽急不可以驱<10>,奈何弃之?”于是遂得脱。求太公、吕后不相遇。审食其从太公、吕后间行,求汉王,反遇楚军。楚军遂与归,报项王,项王常置军中<11>。

〔注释〕
<1>部:《集解》引徐广曰:“一作‘勒’。 王伯祥《史记选》:“按《史记·高祖纪》及《汉书·高祖纪》、《项籍传》俱作劫,该是对的。部是部勒,劫却是强制,其为率领则同。其实‘劫’乃事实,‘部’则体面化。” 五诸侯:其所指历来众说纷纭,颜师古以为是常山、河南、韩、魏、殷五国,今多以此说为近是。 <2>相随:一个接着一个地。 <3>多杀:好多人被杀。 <4>三币(zā,音咂):三层。“币”同“匝”,即环绕一周。 <5>木:树。 发:掀起。 <6>窈(yǎo,杳)冥:昏暗的样子。 昼晦:意思是白天如同夜晚。“晦”,天黑,晚上。 <7>逢迎:迎着,指风沙迎面而吹。 <8>坏散:崩溃。 <9>遁去:逃离。 <10>驱:赶马。 <11>常置军中:经常扣留在军营中,为的是当做人质。

是时,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,汉王间往从之,稍稍收其士卒。至荥阳,诸败军皆会<1>,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<2>,复大振。楚起于彭城,常乘胜逐北<3>,与汉战荥阳南京、索间,汉败楚,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。

〔注释〕
<1>会:会合,会聚。 <2>未傅:指未曾载入名册不符合兵役年龄的人。 诣:往。 <3>北:指败逃之敌。

项王之救彭城,追汉王至荥阳,田横亦得收齐,立田荣子广为齐王。汉王之败彭城,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<1>。汉军荥阳,筑甬道,属之河<2>,以取敖仓粟。汉之三年,项王数侵夺汉甬道,汉王食乏,恐,请和,割荥阳以西为汉。

项王欲听之。历阳侯范增曰:“汉易与耳<3>,今释弗取<4>,后必悔之。”项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。汉王患之,乃用陈平计间项王<5>。项王使者来,为太牢具<6>,举欲进之。见使者,详惊愕曰<7>:“吾以为亚父使者,乃反项王使者。”更持去,以恶食食项王使者<8>。使者归报项王,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,稍夺之权。范增大怒,曰:“天下事大定矣,君王自为之。愿赐骸骨归卒伍<9>。”项王许之。行未至彭城,疽发背而死<10>。

〔注释〕
<1>与:归附。 <2>属之河:意思是把荥阳和黄河南岸连接起来。“属”,连接。 <3>易与:容易对付。 <4>释:放,指放走汉军。 <5>间:离间,指离间项王与范增的关系。 <6>太牢具:指极丰盛的筵席。古代祭祀或宴会,牛、羊、豕三者齐备叫太牢。“具”,饭食,酒肴。 <7>详:通“佯”假装。 <8>恶食:粗劣的饭食。食(sì,音寺)项王使者:给项王使者吃。 <9>赐骸骨:意思是乞身告老。古人把做官看作委身于君,年老要求退休叫做乞骸骨。归卒伍:意思是回乡为民。古时户籍以五户为伍,三百家为卒。“卒伍”,指乡里。 <10>疽:毒疮。

汉将纪信说汉王曰:“事已急矣,请为王诳楚为王<1>,王可以间出。”于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<2>,楚兵四面击之。纪信乘黄屋车<3>,傅左纛<4>,曰:“城中食尽,汉王降。”楚军皆呼万岁。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,走成皋。项王见纪信问:“汉王安在?”信曰:“汉王已出矣。”项王烧杀纪信。

〔注释〕
<1>为王:替您。诳楚:诓骗楚军。“诳”,同“诓”。 为王:装扮成您(汉王)。 <2>出:使……出,放出。 <3>黄屋车,以黄缯为车盖里子的车,为天子所乘。 <4>傅:附着,这里有插的意思。 纛(dào,音盗):用毛羽做的类似旗子的装饰物,插于车衡之左。

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、枞公、魏豹守荥阳。周苛、枞公谋曰:“反国之王<1>,难与守城。”乃共杀魏豹。楚下荥阳城,生得周苛<2>。项王谓周苛曰:“为我将,我以公为上将军,封三万户。”周苛骂曰:“若不趣降汉<3>,汉今虏若,若非汉敌也。”项王怒,烹周苛,并杀枞公。

〔注释〕
<1>反国之王:意思是反叛过的国家的王,魏豹最初被项羽封为西魏王,后降汉,又叛汉,汉二年八月,韩信破魏,虏豹,刘邦赦免了他。 <2>生得:活捉。 <3>趣(cù,音促):赶快。

汉王之出荥阳,南走宛、叶,得九江王布,行收兵,复入保成皋。汉之四年,项王进兵,围成皋。汉王逃,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,渡河走修武,从张耳、韩信军。诸将稍稍得出成皋,从汉王。楚遂拔成皋,欲西。汉使兵距之巩,令其不得西。
是时,彭越渡河击楚东阿,杀楚将军薛公。项王乃自东击彭越。汉王得淮阴侯兵,欲渡河南。郑忠说汉王,乃止壁河内<1>。使刘贾将兵佐彭越,烧楚积聚<2>。项王东击破之,走彭越,<3>。汉王则引兵渡河,复取成皋,军广武,就敖仓食。项王已定东海来,西,与汉俱临广武而军,相守数月<4>。

〔注释〕
<1>壁:壁垒,营垒,这里是筑起壁垒的意思。 <2>积聚:指粮草辎重。 <3>走彭越:使彭越走,把彭越打跑了。 <4>相守:各自守住营垒。

当此时,彭越数反梁地,绝楚粮食,项王患之,为高俎,置太公其上,告汉王曰:“今不急下<1>,吾烹太公。”汉王曰:“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<2>,曰‘约为兄弟’,吾翁即若翁<3>,必欲烹而翁<4>,则幸分我一杯羹。”项王怒,欲杀之。项伯曰:“天下事未可知,且为天下者不顾家,虽杀之无益,只益祸耳。”项王从之。

〔注释〕
<1>急下:赶快投降。 <2>北面:古时君主见臣下,南面而坐,臣下北面朝见君主,故以北面指称臣。 <3>翁:父亲,老子。 <4>而:汝,你的。

楚汉久相持未决,丁壮苦军旅,老弱罢转漕<1>。项王谓汉王曰:“天下匈匈数岁者<2>,徒以吾两人耳,愿与汉王挑战<3>,决雌雄,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<4>。” 汉王笑谢曰:“吾宁斗智,不能斗力。” 项王令壮士出挑战。汉有善骑射者楼烦<5>,楚挑战三合,楼烦辄射杀之<6>。项王大怒,乃自披甲持戟挑战。楼烦欲射之,项王瞋目叱之,数烦目不敢视,手不敢发,遂走还入壁,不敢复出。汉王使人间问之,乃项王也。汉王大惊。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<7>。汉王数之<8>,项王怒,欲一战。汉王不听,项王伏弩射中汉王<9>。汉王伤,走入成皋。

〔注释〕
<1>罢转漕:由于水陆运输而疲惫。“转”,车运。“漕”,船运。 <2>匈匈:动乱,纷扰。 <3>与:跟,向。 <4>徒:白白地。为:语气词。 <5>楼烦:北方种族名,其人善骑射,这里指善于骑射的士卒。 <6>辄:每每就。 <7>即:靠近,走近。 间:当作“涧”。 <8>数(shǔ,音蜀):数说,列举罪状。 按:《高祖本纪》载有刘邦所列项羽十条罪状,可参看。 <9>伏弩:指埋伏的弓箭手。“弩”,一种带机关的弓。

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,破齐、赵,且欲击楚,乃使龙且往击之。淮阴侯与战,骑将灌婴击之,大破楚军,杀龙且。韩信因自立为齐王。项王闻龙且军破,则恐,使盱台人武涉往说淮阴侯<1>。淮阴侯弗听。是时,彭越复反,下梁地,绝楚粮。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:“谨守成皋,则汉欲挑战,慎勿与战<2>,毋令得东而已<3> 。我十五日必诛彭越,定梁地,复从将军。”乃东,行击陈留、外黄。

〔注释〕
<1>武涉说淮阴侯的内容是劝说淮阴侯背汉联楚,三分天下。详见《淮阴侯列传》。 <2>慎:千万。 <3>毋令得东:不要让汉军得以东进。

外黄不下。数日,已降,项王怒,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<1>,欲阬之。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<2>,往说项王曰:“彭越强劫外黄,外黄恐,故且降,待大王。大王至,又皆阬之,百姓岂有归心?从此以东,梁地十余城皆恐,莫肯下矣。”项王然其言<3>,乃赦外黄当阬者。东至睢阳,闻之皆争下项王<4>。

〔注释〕
<1>已:通“以”。 <2>舍人:门客。 <3>然其言:以其言为然,认为他的话对。“然”,正确,对。 <4>争下:争着降服。

汉果数挑楚军战,楚军不出。使人辱之五六日,大司马怒,渡兵汜水。士卒半渡,汉击之,大破楚军,尽得楚国货赂<1>。大司马咎、长史翳、塞王欣皆自刭汜水上。大司马咎者,故蕲狱掾,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,两人尝有德于项梁,是以项王信任之。当是时,项王在睢阳,闻海春侯军败,则引兵还。汉军方围钟离眛于荥阳东,项王至,汉军畏楚,尽走险阻<2>。

〔注释〕
<1>货赂:财货。 <2>险阻:指山高路险之地。

是时,汉兵盛食多,项王兵罢食绝。汉遣陆贾说项王,请太公,项王弗听。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,项王乃与汉约,中分天下,割鸿沟以西者为汉,鸿沟而东者为楚。项王许之,即归汉王父母妻子<1>。军皆呼万岁。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。匿弗肯复见<2>。曰:“此天下辩士,所居倾国<3>,故号为平国君。”项王已约,乃引兵解而东归。

〔注释〕
<1>父母妻子:刘邦生母刘媪已死,此处“母”指刘邦庶母,“子”指庶子刘肥。(依赵翼《廿二史剳记》) <2>匿弗肯复见:意思是让侯公隐藏起来,汉王不肯再见到他。一说是侯公藏起来不愿再见汉王,表示不图封赏。 <3>所居倾国:意思是因侯公口才好,他住在哪儿就会使人家的国家倾覆。

汉欲西归,张良、陈平说曰:“汉有天下太半<1>,而诸侯皆附之。楚兵罢食尽,此天亡楚之时也,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。今释弗击,此所谓‘养虎自遗患’也。”汉王听之。汉五年,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,止军,与淮阴侯韩信、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。至固陵,而信、越之兵不会。楚击汉军,大破之。汉王复入壁,深堑而自守<2>。谓张子房曰:“诸侯不从约,为之奈何?”对曰:“楚兵且破,信、越未有分地,其不至固宜<3>。君王能与共分天下,今可立致也<4>。即不能<5>,事未可知也。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<6>,尽与韩信;睢阳以北至穀城,以与彭越:使各自为战,则楚易败也。”汉王曰:“善。”于是乃发使者告韩信、彭越曰:“并力击楚。楚破,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,睢阳以北至穀城与彭相国。”使者至,韩信、彭越皆报曰:“请今进兵。”韩信乃从齐往,刘贾军从寿春并行,屠城父,至垓下。大司马周殷叛楚,以舒屠六,举九江兵,随刘贾、彭越皆会垓下,诣项王<7>。

〔注释〕
<1>太半:大半。 <2>深堑:挖深壕沟。 <3>固:本来。 宜:应该。 <4>致:使至,招来。 <5>即:如果。 <6>傅:附着,靠近,这里是到的意思。 <7>诣:往,到……去,这里有逼近的意思。

项王军壁垓下,兵少食尽,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。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,项王乃大惊曰:“汉皆已得楚乎?是何楚人之多也<1>!”项王则夜起,饮帐中。有美人名虞,常幸从;骏马名骓<2>,常骑之。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,自为诗曰: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<3>。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<4>!”歌数阕<5>,美人和之。项王泣数行下,左右皆泣,莫能仰视。

〔注释〕
<1>何楚人之多:怎么楚人这么多。 <2>骓(zhuī,音锥):毛色苍白相杂的马。 <3>逝:跑。 <4>奈若何:把你怎么办。 <5>阕:乐曲每终了一次叫一阕。“数阕”就是几遍。

于是项王乃上马骑,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,直夜溃围南出<1>,驰走。平明,汉军乃觉之,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。项王渡淮,骑能属者百余人耳<2>。项王至阴陵,迷失道,问一田父<3>,田父绐曰“左”<4>。左,乃陷大泽中。以故汉追及之。项王乃复引兵而东,至东城,乃有二十八骑。汉骑追者数千人。项王自度不得脱。谓其骑曰:“吾起兵至今八岁矣,身七十余战,所当者破,所击者服,未尝败北,遂霸有天下。然今卒困于此<5>,此天之亡我,非战之罪也。今日固决死,愿为诸君快战<6>,必三胜之,为诸君溃围,斩将,刈旗<7>,令诸君知天亡我,非战之罪也。”乃分其骑以为四队,四向<8>。汉军围之数重。项王谓其骑曰:“吾为公取彼一将。”令四面骑驰下,期山东为三处。于是项王大呼驰下,汉军皆披靡<9>,遂斩汉一将。是时,赤泉侯为骑将,追项王,项王瞋目而叱之,赤泉侯人马俱惊,辟易数里<10>。与其骑会为三处。汉军不知项王所在,乃分军为三,复围之。项王乃驰,复斩汉一都尉,杀数十百人,复聚其骑,亡其两骑耳。乃谓其骑曰:“何如?”骑皆伏曰:“如大王言。”

〔注释〕
<1>直:同“值”, 当,趁。 <2>属:连接,这里指跟上。 <3>田父(fǔ,音甫):老农。 <4>绐:欺骗。 <5>卒: 终于。 <6>快战: 痛快地打一仗。 <7>刈(yì,音意):割,砍。 <8>四向:面向四方。 <9>披靡: 原指草木随风倒伏,这里比喻军队溃败。 <10>辟易:倒退的样子。

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。乌江亭长檥船待<1>,谓项王曰:“江东虽小,地方千里,众数十万人,亦足王也。愿大王急渡。今独臣有船,汉军至,无以渡。”项王笑曰:“天之亡我,我何渡为<2>!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,今无一人还,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,我何面目见之?纵彼不言,籍独不愧于心乎?”乃谓亭长曰:“吾知公长者。吾骑此马五岁,所当无敌,尝一日行千里,不忍杀之,以赐公。”乃令骑皆下马步行,持短兵接战。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。项王身亦被十余创<3>。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,曰:“若非吾故人乎<4>?”马童面之<5>,指王翳曰:“此项王也。”项王乃曰:“吾闻汉购我头千金<6>?,邑万户,吾为若德<7>。”乃自刎而死。王翳取其头,余骑相蹂践争项王,相杀者数十人。最其后,郎中骑杨喜,骑司马吕马童,郎中吕胜、杨武各得其一体<8>。五人共会其体,皆是。故分其地为五:封吕马童为中水侯,封王翳为杜衍侯,封杨喜为赤泉侯,封杨武为吴防侯,封吕胜为涅阳侯。

〔注释〕
<1>檥(yǐ,音倚):整船靠岸。 <2>何渡为:还渡江干什么。 <3>被:遭受。 <4>故人:旧友。 <5>面之:跟项王面对面。吕马童原在后面追赶项王,项王回过头来看见他,二人才正面相对。 <6>购:悬赏征求。 <7>为若德:意思是送给你点儿好处。“德”,恩德。 <8>体:身体的部分,四肢加头合称五体。

项王已死,楚地皆降汉,独鲁不下。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,为其守礼义,为主死节<1>,乃持项王头视鲁<2>,鲁父兄乃降。始,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,及其死,鲁最后下,故以鲁公礼葬项王穀城。汉王为发哀,泣之而去。
诸项氏枝属<3>,汉王皆不诛。乃封项伯为射阳侯。桃侯、平皋侯、玄武侯皆项氏,赐姓刘。

〔注释〕
<1>死节:为节操而死。 <2>视:同“示”,给……看。 <3>枝属:宗族。

太史公曰:吾闻之周生曰“舜目盖重瞳子”<1>,又闻项羽亦重瞳子。羽岂其苗裔邪<2>?何兴之暴也<3>!夫秦失其政,陈涉首难,豪杰蠭起,相与并争,不可胜数,然羽非有尺寸,乘埶<4>起陇亩之中<5>,三年,遂将五诸侯灭秦<6>,分裂天下,而封王侯,政由羽出,号为霸王,位虽不终<7>,近古以来未尝有也。及羽背关怀楚<8>,放逐义帝而自立,怨王侯叛己,难矣。自矜功伐<9>,奋其私智而不师古<10>,谓霸王之业,欲以力征经营天下<11>,五年卒亡其国,身死东城,尚不觉寤而不自责<12>,过矣<13>。乃引“天亡我,非用兵之罪也”<14>,岂不谬哉!

〔注释〕
<1>周生:《正义》引孔文祥说以为是汉代儒者,姓周。 盖:大概。重瞳子:两个瞳人儿。 <2>苗裔:后代。 <3>何兴之暴:意为怎么起来得这么突然。 <4>尺寸:形容很少。 埶:同“势”,权势,权柄。又:有人认为“尺寸”指尺寸之地,这句在“寸”字后断句,“乘执”属下句,是趁势的意思。 <5>陇亩之中:田野之中,指民间。“陇”,同“垄”。 <6>五诸侯:指战国时的齐、赵、韩、魏、燕五个诸侯国。 <7>位: 指王位。 不终: 指没有维持下来。“终”,到最后。 <8>背关:舍弃关中。“背”,弃。 <9>矜:夸。 功伐:功劳,“伐”与“功”同义。 <10>奋:振,这里有极力施展的意思。 师古:效法古人。 <11>力征:以武力征伐。 <12>寤:同“悟”。 <13>过:错。 <14>乃:竟然。 引:拿过来,这里有找词儿的意思。